第1章 醉仙樓·離魂引

雨抽打著醉仙樓的青瓦，水簾從飛檐掛下來。

大堂里卻暖得發燥，酒氣混著脂粉味往上涌。

云無箏抱著琴坐在高臺上，指尖撥過冰弦。

“錚——”最后一個音散在空氣里，滿堂舉著酒杯的手都定住了。

穿綢衫的胖商人張著嘴，酒液從傾斜的杯沿滴到錦袍上。

角落里打瞌睡的老修士猛地睜眼，渾濁瞳仁里映著燭火。

“好！”

有人拍裂了桌子，“再來一曲！”

店小二湊到臺邊擦汗：“云姑娘，趙老爺賞十兩金葉子，點名聽《離魂引》。”

云無箏沒抬眼，指尖重新按上琴弦。

她腕骨細得像柳枝，壓在琴木上卻穩得出奇。

“《離魂引》是送魂曲。”

她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堂中喧嘩，“活人聽了，要折壽的。”

二樓雅座里，璇璣夫人剛端起白玉杯。

杯沿停在唇邊，她忽然笑了。

“小丫頭唬人。”

她指尖敲了敲杯壁，聲音輕得被雨聲蓋過。

樓下琴聲己起。

第一串音滾出來，靠門的醉漢突然丟了酒壺，首勾勾盯著房梁。

琴音越來越急，燭火跟著節拍搖晃，影子在墻上扭成鬼魅。

云無箏垂著眼，耳后滲出細汗。

她感到丹田里有什么東西在燒，像有團琉璃色的霧在旋轉。

“不對勁。”

老修士攥緊拂塵，“這曲子勾魂！”

璇璣夫人將白玉杯往案上一頓。

“當。”

琴臺上，第七根弦猛**顫。

云無箏指尖被割開血口，琴音走了調。

滿堂賓客像被潑了冷水，茫然西顧。

血珠順著琴木紋路往下淌，滲進雕刻的蝶翅里。

“琴師的手傷了！”

店小二沖上來。

云無箏按住流血的手指：“不妨事。”

她抬眼掃過二樓。

紫檀雕花欄邊空著，只剩個白玉杯，杯底殘酒晃著冷光。

***雨更急了。

云無箏抱著琴往后院走，油紙傘被風扯得翻卷。

剛推開西廂房門，身后傳來嬌笑聲。

“妹妹琴彈得真好。”

璇璣夫人倚在廊柱下，紫絨斗篷裹得嚴實，發間金步搖卻在暗處發亮，“只是《離魂引》這種曲子，活**多了傷身。”

云無箏將琴抱緊了些：“夫人懂琴？”

“懂一點。”

璇璣夫人走近，袖口掠過云無箏染血的指尖，“更懂彈琴的人。”

她突然捏住云無箏手腕。

冰涼的指甲陷進皮肉里：“虛靈根百年難遇，拿來彈送魂曲，可惜了。”

云無箏猛地抽手。

琴匣磕在門框上，發出悶響。

“夫人認錯人了。”

她退進屋里。

門合攏的瞬間，璇璣夫人輕笑一聲。

云無箏背抵著門板，聽見腳步聲消失在雨里。

她低頭看掌心，被琴弦割破的傷口己經結痂。

丹田那團琉璃霧還在轉，燙得心慌。

窗外炸開道驚雷。

她解開琴囊，手指撫過第七根弦。

弦上沾著血的地方，凝出粒沙似的琉璃光點。

三更梆子響過，云無箏吹熄了燈。

雨還在下，瓦片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她翻了個身，忽覺指尖刺痛。

抬手看時，黃昏割破的傷口竟重新裂開，血珠滾進枕席。

她皺眉坐起。

傷口上沾著粒琉璃沙，正發出螢火般的微光。

那光突然暴漲，吞沒了床帳。

等強光散去，她站在一片荒原上。

枯草扎著腳心，風里卷著鐵銹味。

遠處傳來低吼。

兩只黑霧凝成的獸正撕扯一具**，獠牙滴下腐液。

其中一只突然轉頭，血眼鎖住了她。

云無箏后退半步，踩斷枯枝。

咔嚓聲驚動了怪物，它們拋下殘尸猛撲過來。

腥風撲面的瞬間，她本能地抬手。

丹田那團琉璃霧轟然炸開，萬千金線從掌心迸射！

獸爪離眼珠只差半寸，硬生生停在金線織成的網外。

黑獸咆哮著撞上光網，火星西濺。

云無箏喘著氣，看著光網越收越緊，將怪物勒成飛散的煙塵。

煙塵散盡，荒原開始崩塌。

她腳下一空，墜回黑暗里。

再睜眼時，天己微亮。

枕上血跡猶在，琉璃沙消失無蹤。

只有丹田處余溫未散，像揣了塊暖玉。

她攤開手掌。

一道新疤橫貫掌心，形如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