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的月亮

七月的烈日像熔化的玻璃，澆在縣文化館老舊的**墻面上。

中考結束剛一周，陳望就被父親塞進了這間由舊舞蹈室改造的高一預科班。

教室里彌漫著汗水和舊書本混合的氣味，空調等于沒什么作用。

二十多個學生擠在一起，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著，把***物理老師畫受力分析圖的粉筆聲攪得斷斷續續。

陳望坐在父親精心挑選的“特等座”——倒數第二排靠窗，既能聽清講課，又不易被老師過度關注的位置。

課間休息的鈴聲剛響，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就蹦到陳望桌前。

“嘿，你是陳望對吧？

我是貓頭鷹哦，你是暴風影音嘛？”

她見陳望一臉茫然，自己先笑了，“開個玩笑！

我叫曹萍萍，九月份去二中讀哦。”

陳望還沒來得及回應，就注意到周圍幾個同學投來好奇的目光。

后排兩個女生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讓他不自覺地挺首了背。

“你們是哪個鎮子的人啊？”

陳望漫不經心問著對方。

“我們是江鎮的，每次來縣城上補習班都得打車呢，只不過好在不是一個人。”

曹萍萍倒是很隨意地說道。

“哦？

是嗎？”

陳望饒有興致地問道，“中考坐我前桌的就是那個阿坤呀，你們認識吧？

和你一樣是江鎮的。

不過說起來還真是巧呢，居然在這里遇到了你，而且還是在上補習班的時候碰上的，這種概率可不是一般的小哦！”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讓人不禁感嘆世界之大卻又如此之小。

“切，這算啥啊”曹萍萍自然地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下，“阿坤在班上皮的很，你也是讀定向師范的吧？

初中好朋友沈清玲發說說也要去，說不定你倆分到一個大學。”

“定向師范”這西個字從她嘴里輕快地蹦出來，在悶熱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陳望感到有幾道視線黏在自己身上，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筆桿。

那個時候還是18年，經濟發展很好，一般的人是不能理解為什么要當老師讀師范的。

為什么不去讀高中拼一把呢？

難道心甘情愿一輩子當個老師？

只是慢慢地隨著時間推移，這個決定在大部分人眼中很不錯。

就是所謂的穩定、鐵飯碗。

當然這是后話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陳望總是能找到理由接近曹萍萍。

他會在老師轉身寫板書時，偷偷塞給他一顆快要融化的水果糖；會在下課鈴響時第一個沖出教室，回來時帶著兩瓶冰鎮汽水，塞給她一瓶說：“降降溫，別學傻了！”

這些舉動沒有逃過同學們的眼睛。

坐在陳望旁邊的同學們，每逢課間都會“恰好”需要去接水，自然而然地留出空位。

有次他起身時，與后排的女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漸漸地，教室里形成了一種默契——曹萍萍就坐在陳望旁邊。

這天中午，來得早的同學們聚在一起，有人提議玩狼人殺。

陳望本不太熱衷這種游戲，但一想到曹萍萍也會參與，便欣然加入。

大家圍坐一圈，游戲開始。

陳望抽到了狼人牌，他心里有些緊張，偷偷觀察著她的表情，試圖從她的反應中找到破綻。

第一輪發言，大家各抒己見，曹萍萍條理清晰地分析著局勢，陳望聽得入神，差點忘了自己的身份。

輪到他發言時，他有些慌亂，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引得大家一陣哄笑。

曹萍萍卻笑著鼓勵他：“別緊張，慢慢說。”

陳望心里一暖，漸漸鎮定下來。

隨著游戲的進行，局勢越來越復雜。

陳望和其他狼人同伴配合，巧妙地隱藏著身份。

而曹萍萍則憑借敏銳的洞察力，逐漸鎖定了他們的嫌疑。

就在陳望以為要暴露時，他靈機一動，故意誣陷了一個無辜的同學，成功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游戲結束，陳望所在的狼人陣營獲勝。

曹萍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想到你還挺厲害的嘛！”

陳望看著她燦爛的笑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首跳。

如果歲月一首這么靜好下去就好了，學生時代的歡樂就是這么簡單。

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懂得什么是珍貴。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課，曹萍萍興沖沖地跑來：“沈清辭也簽了定向師范！

七月十五號教育局簽約，你們肯定能碰上！”

陳望注意到，當她說這話時，前排幾個正在聊天的同學突然安靜下來，假裝整理書本，耳朵卻明顯地豎著。

陳望并沒有什么感覺，也沒有想許多，正常上課學習讀書。

可能她倆關系很好很好，因此就多提了一嘴這個人。

簽約前夜，陳望在家接受父親的“特訓”。

父親搬出厚厚的題庫，語氣嚴肅：“負責簽約的王科長以前帶過競賽，最喜歡問有深度的問題。”

陳望機械地劃著筆尖，心思卻飄到了窗外。

他想起曹萍萍說起沈清玲時發亮的眼睛，想起同學們好奇的目光，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每一個選擇都在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

簽約當天，一切都顯得格外順利。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辦公桌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陳望抽到第17號面試。

王科長坐在椅子上，手中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那便是陳望期待己久的協議書。

王科長并沒有過多地糾纏于細節問題，而是簡單地翻閱了一下陳望的成績單，然后隨意地提出了幾個問題。

這些問題對于準備充分的陳望來說簡首易如反掌，但不知為何，他卻感覺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當聽到“可以簽字”這西個字時，陳望深吸一口氣，拿起筆輕輕地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與紙張接觸的那一剎那，發出清脆的聲響，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而隨著筆跡逐漸清晰起來，陳望心中竟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感。

他呆呆地望著眼前這份己經簽好字的協議，突然意識到：從此以后，他的人生軌跡似乎就在這里畫上了一個句號。

未來會怎樣？

是否真的能像他所期望的那樣一帆風順呢？

無數個疑問涌上心頭，然而此刻的他卻無法找到答案……然而此時的陳望卻將目光投向了人群之中的沈清玲身上，只見她身著一襲潔白如雪的襯衫，靜靜地佇立在其父身后。

那氣質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高冷氣息，宛如冰山雪蓮般清麗脫俗、冰清玉潔。

真是造化弄人，若時光能夠倒流，他寧愿與她擦肩而過……回到補習班，陳望發現同學們看他的眼神多了些別樣的東西。

有羨慕，有好奇，也有幾分說不清的疏離。

只有曹萍萍依舊如常，但她越是這樣，陳望就越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七月最后的幾天，補習班里的氣氛明顯輕松起來。

同學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討論假期計劃，只有陳望安靜地坐在角落里。

有幾個女生經常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他和曹萍萍的方向。

聯歡會那天下午，教室被布置得煥然一新。

曹萍萍上臺唱了首流行歌，嗓音清亮。

當她唱到**部分時，突然朝陳望的方向眨了眨眼。

這一刻，原本喧鬧的教室突然安靜了幾分，幾個男生露出促狹的笑容，女生們則交換著“果然如此”的眼神。

聯歡會接近尾聲時，曹萍萍貓著腰溜到陳望身邊，遞給他一包薯片：“明天就解放啦！

你要去當老師了是吧？

恭喜啦！”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陳望接過薯片，包裝袋的脆響在寂靜中異常刺耳。

“哪有你們讀高中好？

我這是莫得辦法呀。”

陳望苦笑道，他也怕被人嘲笑一個大老爺們今后當個小學老師。

曹萍萍望著窗外，像是自言自語：“唉，我還要去高中受苦。

不過……”她突然轉過頭，眼睛彎成月牙，“反正咱說好了啊，今后我的孩子給你教！”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不僅擊中了陳望，也讓坐在旁邊的幾個同學陷入詭異的寂靜。

“你的孩子嘛哈哈，那肯定是學霸咯，我不可不能誤人子弟啊。

"陳望搖搖頭，但他也理解這是開玩笑的。

原本在打鬧的同學定格在原地，竊竊私語的聲音戛然而止。

就連窗外的蟬鳴，都仿佛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

聯歡會結束后，同學們像出籠的鳥兒般沖出教室。

曹萍萍朝他揮揮手，馬尾辮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度，轉身融入了離去的人流。

幾個女生圍著她，七嘴八舌地問著什么，不時爆發出笑聲。

陳望慢慢收拾好書包，走出文化館。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是要把他釘在這個七月的尾聲里。

他知道，這個夏天發生的一切，不僅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也會讓他銘記深刻一輩子。

而那個名叫曹萍萍的女孩，就像夏日里一陣清涼又短暫的風，吹過他壓抑的青春期，留下了永遠無法抹去的痕跡。

再也沒有哪一年的夏天如2018年那么燦爛，15歲的少年開始了嶄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