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見，至親

19點52。

19點53。

病房墻壁上，猩紅的電子計時器是跳動的心臟，每一次閃爍都榨取著空氣里最后的氧分。

嘀——一聲撕裂靈魂的尖銳蜂鳴將那象征生命律動的曲線，化作被驟然繃斷的琴弦，猛烈地一掙，成為了一道冰冷、絕望、且永恒的平首線。

“唐真，確認死亡。”

宣告的聲音，干澀得像枯葉摩擦墓碑，又像淬毒的冰錐，狠狠鉆進黃白青的耳膜。

世界的聲音、色彩、重量瞬間被抽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死白。

她漆黑如瀑的長發此刻凌亂地垂落肩頭， 那雙一貫深潭般平靜無波的黑眸此刻卻盈滿瘋狂，手指深陷在濃密的發根里，只留指甲刮過頭皮發出的細微而令人牙酸的聲響。

淚珠洶涌著從她通紅的眼眶滾落，砸在地上，留下不甘。

下一秒，所有的掙扎戛然而止。

她像被凍僵的石像，首挺挺地釘在原地，只剩下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又猛然聚焦，鎖在病床之上——那張曾鮮活如花，此刻卻只剩石灰般慘白的臉。

那是她多年的同窗，是她的摯友，是她的搭檔，更是她埋藏在心底的人。

她沒有理睬一旁的唐果——唐真的妹妹，只是像個瘋子一般地時而哭泣，時而呆滯。

唐果也沒有見過黃白青的這副模樣，那個一貫高冷的黃白青，此刻哭成了淚人。

可唐果并沒有多傷心——說實話，她都不知道她應該有怎樣的心情。

空洞。

她深深地埋下了頭，眼里只有地板上映出的，她的影子。

她自嘲般的笑了笑，這是她第一次以這種方式看到自己——那個瘦小的、裝載著那個無能的靈魂的自己。

一滴絕望的淚，飽**這副身體的最后一絲溫度，無聲滑出眼角。

它沒有墜落，而是化作了一只蝴蝶——它正欲扇扇翅膀向著藍天飛翔，獲取新生，卻撲扇著，撲扇著，精準地停在了唐真己毫無生氣的臉上。

“阿黃……”唐果試探性地叫了一下身旁的女子。

病床旁那凝固的身影如遭雷擊。

黃白青猛地側過頭，暴露出半張被淚水和絕望徹底扭曲的臉。

那雙被悲傷灼燒的眼睛，短暫地望向了唐果。

但這狂亂的脆弱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你和你姐姐真的很像。”

黃白青頓了頓，不知是否因為傷心過度，聲音變得哽咽起來，“以后別這么叫我了，這個名字，像狗。”

唐果僵硬地點頭，轉身，搖搖晃晃地撞開了病房門。

回眸一瞬，只見黃白青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瓷器，徹底放棄了掙扎。

身后密閉的空間里充斥著聲音，唐果只聽見了細細碎碎的幾句。

“我還是沒能......救下你......……”一個月后，同為病人的唐果出院了。

兩姐妹都因消逝化侵蝕入院，出來時只剩一人和一塊墓碑。

唐果好似就這么接替了***——唐真和黃白青為了任務方便而租的房子，現在也有了唐果的一席之地；唐真的好友也和唐果漸漸有了聯系，建立起了友誼；父母留下的房子也落在了唐果手中……車子搖搖晃晃，在車窗打開的那一剎那，初春的風帶著滲入骨縫的寒意，刺進了唐果的雙眸，也在墓園的石碑間嗚咽盤旋。

黑白照片上的唐真，笑容燦爛，卻凝固在永恒的春天里。

唐果下車后，將花放在唐真墓前——那花竟還是唐果本人最愛的花，活活把“挑釁”二字刻上了唐真的臉，她獨自站在墓前，悼念著，那個本應該存活的人。

“很快，大家就會將唐真徹底的遺忘……這個世界上，只會有唐果。”

突然響起的通知聲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和諧。

只見手機短信上赫然寫著：公民身份：唐果異能等級：D級依據《異常事件處理與人員分配法案》VII條： 你己被編入特殊行動序列。

清理完消逝裂口并核實后，“澄心素”將于24小時內配置至指定居所或藥店。

指定搭檔：黃白青。

——市級消逝局街道分局唐果按下熄屏鍵，看到了自己那張沒有絲毫表情的臉，許是悲喜相沖，導致臉上看不出任何心情。

另一邊的黃白青在她和唐真經常來的公園里失神的走著。

由于唐果住院的緣故，唐真的后事都是她來處理的，或許這也是一個幫助她走出哀傷的辦法吧——實則無用。

不過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黃白青都會在精疲力竭的時候，來到這里散步，企圖用留存的一絲回憶來慰藉自己的心。

公園里的櫻花開了，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場溫柔的春雪，卻仍舊冰冷地覆在她的肩頭。

她們曾在這里惡補作業，在這里分享秘密，在這里無聲地并肩坐著，只為看放學后的夕陽。

如今，卻只剩她一人。

腳步聲在空蕩的小徑上回響，每一步都踩在了兩人回憶的碎片上，扎得心生疼，可卻莫名令她感到安心。

“小姑娘，是有什么心事嗎？”

一位貌似是異能者的老先生叫住了黃白青。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制服，倚靠在長椅邊，眼神卻銳利得不像老人，“要不要我給你算上一卦？”

黃白青的視線掃過那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老者。

她薄唇緊抿，最終選擇無視，轉身就要走。

“你最近是否參加了一場喪禮？

或者親眼見證了某個人的死亡？”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她表面上的平靜。

黃白青的腳步頓住了，又默默退回了老者的身旁。

陰影投下，籠罩住對方略顯佝僂的身形。

“說吧，多少錢？”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和疲憊，仿佛每一個字都磨破了喉嚨。

“不要錢不要錢，”老者連忙擺擺手，卻撞上了黃白青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的質疑——那目光早己經將他千刀萬剮，應該是將他在心里定義為了一個江湖騙子。

他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訕訕地收了聲，不敢再故弄玄虛。

老者正了正神色，那雙原本略顯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道出：“她還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