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中的刺猬

暴雨瘋了似的砸。

A大鍍金的校門在雨幕里糊成一片晃眼的金光。

水洼里泡著踩爛的迎新**，紅紅綠綠，像淤血。

---保時捷911的雨刮器徒勞搖擺。

車里干燥溫暖，肖邦的《雨滴前奏曲》流淌著。

顧明遠陷在真皮座椅里，指尖敲著方向盤。

后視鏡里，**派來的黑色路虎，像個甩不掉的影子。

煩。

“少爺，”副駕的管家**遞過手機，鍍金邊框閃著冷光，“董事長電話，第十三次了。”

屏幕亮著，一串未接來電刺眼。

顧明遠扯了下嘴角。

“告訴他，”聲音懶洋洋，帶著冰碴子，“他兒子忙著體驗平民教育呢。”

話音沒落，手機劃出弧線，“噗通”砸進扶手箱旁的香檳冰桶。

氣泡咕嚕嚕吞沒屏幕。

世界清凈了。

代價幾十萬。

**嘴角抽了抽，沒吱聲。

---雨幕里，撞進一個踉蹌的影子。

是個女生。

瘦，單薄。

淺藍襯衫濕透，緊貼身上，顏色深灰。

她死死抱著個透明文件袋，像護崽的母獸。

袋子被雨水糊住，里面那張紙上的紅色公章暈開，像道流血的傷口。

她拖著破舊行李箱，深一腳淺一腳。

每走一步，腳上發白的帆布鞋“噗嘰”擠出泥水。

“砰——！”

刺耳刮擦聲。

行李箱輪子卡進排水溝柵欄縫。

她整個人猛地撲倒，狠狠摔進渾濁積水。

水花西濺。

文件袋脫手飛出。

幾張薄紙，被風卷雨砸，在泥水里打旋漂流。

她手腳并用在積水里撲爬，急切抓向那些被雨水迅速浸透的紙。

姿勢絕望瘋狂。

顧明遠心臟像被攥了一下。

他猛地推開車門。

“少爺！

傘！”

**驚呼被暴雨砸碎。

冰涼雨水瞬間砸透昂貴亞麻襯衫。

顧明遠卻覺一股邪火首沖頭頂。

他幾步沖進狂暴雨幕。

女生正用身體死死壓住快被沖走的紙。

泥水糊臉。

顧明遠沖到她跟前，清晰看到她攥紙的手指——指甲縫里黑泥滲血絲！

紙浸了水，邊緣比刀片鋒利！

“松手！”

他一把抓住她濕透冰冷的手腕，想拽起，“紙全毀了！

沒用！”

女生猛地抬頭。

濕透黑發黏在蒼白臉上。

水珠順睫毛滾下。

可她的眼睛，黑得驚人。

里面翻涌著顧明遠極其熟悉的東西——被逼到懸崖，咬碎牙也絕不低頭的狠勁。

和他每天鏡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滾開。”

她齒縫擠出兩個字，聲音輕飄。

可那邊緣，淬著冰，鋒利割人。

顧明遠整個人僵住。

滾開？

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敢當面對他說這兩字。

雨水順額角滑進眼，澀痛。

---遠處傳來刺耳惡意哄笑。

“快看！

文學院那個賣血的來了！”

尖細女聲穿透雨幕。

“嘖嘖，摔得真標準，拍下來！”

“裝清高？

聽說她外婆死時連薄棺材都買不起？

晦氣！”

三把印著巨大Gucci雙G Logo的花傘杵著，傘下三個妝容精致女生舉手機對準這邊。

為首鮮紅短裙的，拔高調門：“知道嗎？

她外婆，咽氣時草席一卷就埋了！

窮酸透頂！”

紅唇吐出的每個字淬毒。

女生身體猛顫，像被無形鞭子抽中。

她死攥文件的手指痙攣，“刺啦”輕響——濕透的貧困證明，被她自己撕成兩半！

顧明遠的視線，卻死死釘在她露出的纖細鎖骨上。

那里，一道淡得幾乎看不清的舊疤。

彎彎的，像枚小小月牙。

十二年前畫面猛地撞進腦海！

省立醫院慘白病房。

戴粉色蝴蝶**的小女孩，瘦得只剩骨頭，費力舉起蠟筆畫，聲音細細：“哥哥看…今天新來的小曉姐姐！

她陪我說話…”畫紙角落，梳羊角辮小女孩脖頸上，赫然畫著小小月牙印記！

和眼前女生鎖骨疤，一模一樣！

嗡——血液沖上顧明遠太陽穴，耳里尖銳轟鳴。

他想都沒想，猛地脫下濕透昂貴外套，帶著體溫，狠狠罩在女生濕透頭上，擋住惡毒視線冰冷雨水。

他豁然轉身，對著黑色路虎，用盡全力嘶吼，聲音暴怒：“給我砸！

砸爛那些手機！

立刻！

馬上！”

路虎車門開，兩個保鏢探出頭，錯愕為難。

“聽不懂？！”

顧明遠聲音牙縫擠出，帶著毀滅瘋狂，“現在！

砸！

否則明天全滾去敘利亞挖沙子！”

保鏢臉色劇變，推門沖向那三個女生。

衣袖被輕輕扯住。

是那女生。

她不知何時站起，雨水順他罩她頭上的外套淌下。

手里死攥半張撕破、滴水的貧困證明，指節青白。

她仰臉，濕碎發貼蒼白額角。

她看他，黑沉沉眼里，沒感激，只有冰冷抗拒和看透的疲憊。

“不需要你可憐。”

聲音輕，被雨聲淹，卻像淬毒玻璃碴，狠狠扎進顧明遠耳朵，扎進心。

“你們有錢人的游戲，我玩不起。”

她抹了把臉，用力擦去雨水泥濘，露出左頰一顆小小深褐淚痣。

“今天你砸她們手機，”她盯著他，一字一頓，“明天，她們就能讓我在圖書館連掃地都干不下去。”

說完，不再看他。

彎腰，沉默固執地將地上浸透軟塌的紙一張張撿起，塞回濕透塑料袋。

拖著輪子卡壞、歪扭破舊行李箱，一步一步，艱難卻挺首脊背，朝遠處新生報到處亮燈窗口走去。

渾濁雨水從濕褲管滴下。

她走過的地方，留下淡紅水痕。

膝蓋早磕破了。

血混雨水，地上畫出斷續刺目軌跡。

顧明遠原地站著，雨水澆透全身，澆不滅心頭邪火刺痛。

他看著暴雨中蹣跚單薄背影，像株隨時折斷的蘆葦。

“徐伯，”開口，聲音嘶啞，“查她。

名字，專業，所有。

五分鐘。”

---**撐黑傘小跑回來，平板幽藍光。

“蘇曉。”

**喘氣，“文學院，漢語言文學。

特困生，檔案標紅。

父母離異，跟外婆蘭溪鎮長大。

去年…外婆去世后…”聲音卡住，不忍，平板轉向顧明遠。

屏幕光刺眼。

**照。

昏暗老屋門口，破舊門板蓋洗得發灰白布，隱約人形。

穿洗白發舊校服女孩跪旁邊，低頭，瘦削單薄肩膀。

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張紙，邊角磨毛，“錄取通知書”幾字褪色燙眼。

十五歲蘇曉。

和她外婆。

最后一面。

顧明遠目光死死釘屏幕，又猛地抬起，穿透厚重雨幕，鎖住報到處窗前剛放下破行李箱、抹臉上雨水的單薄側影。

雨水瘋狂砸臉，冷痛。

他分不清臉上雨水還是別的。

十二歲冰冷墓園，他抱小小冰冷骨灰盒，雨水也這么冷。

**西裝革履站幾米外，背對他，低聲接電話，西裝口袋邊緣，露出半截沒掛斷手機…“少爺…”**聲音小心試探，“董事長電話又打我這兒了…”顧明遠猛地轉身，大步走向保時捷911。

掀開后備箱，拎出沉重金屬棒球棍。

“少爺！

您…”**驚恐睜大眼。

顧明遠充耳不聞。

雙手握緊冰冷球棍，手臂賁張，對著璀璨車前燈，用盡全力掄下！

“哐啷——！！！”

爆裂巨響！

鋼化玻璃炸開，蛛網裂痕蔓延，玻璃渣混白鷺羽毛簌簌落下。

巨大反震力讓顧明遠手臂發麻，虎口崩裂，指關節滲血混雨水流下。

他撐膝喘息，雨水順下巴滴落。

“告訴老頭子，”他喘粗氣，甩震麻刺痛的手，“老子要住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