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年雪破廟燈

第一章 荒年雪，破廟燈大靖元啟二十三年，冬。

鵝毛大雪連下了三日，把青州地界的田埂、村落全埋進(jìn)了白茫里。

沈硯裹緊身上打了三層補(bǔ)丁的舊棉袍，懷里揣著半塊凍硬的麥餅，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

風(fēng)像刀子似的刮過臉頰，他卻顧不上疼——再找不到避雪的地方，今晚怕是要凍斃在這荒郊野外。

他本是青州下河鎮(zhèn)的書生，三個月前一場蝗災(zāi)啃光了地里的莊稼，緊接著瘟疫又卷走了爹娘和妹妹的性命。

鎮(zhèn)上的人逃的逃、死的死，沈硯揣著爹娘留下的幾吊錢，原想往都城去尋遠(yuǎn)房表舅，可走到半路錢就被劫了，只剩這身破衣和半塊麥餅。

“咳、咳咳……”一陣寒風(fēng)灌進(jìn)喉嚨，沈硯忍不住彎下腰咳嗽，胸口悶得發(fā)疼。

他抬頭望了望，雪幕里隱約顯出一角黑瓦，像是座破廟。

他咬咬牙，把麥餅往懷里又塞了塞，踉踉蹌蹌地朝著那抹黑影挪去。

廟門早塌了半邊，積雪從缺口灌進(jìn)去，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沈硯推開門時，朽壞的木門發(fā)出“吱呀”一聲響，驚得梁上幾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

他掃了眼廟內(nèi)，正中央的神像斷了胳膊，供桌也裂了道大縫，不過角落還算干燥，勉強(qiáng)能避雪。

他走到角落坐下，剛想搓搓凍僵的手，卻聽見一陣微弱的“嗚嗚”聲。

沈硯心里一緊，摸了摸腰間——那里本該掛著把防身的短刀，早就被劫走了。

他屏住呼吸，循著聲音往神像后面挪去，借著從破窗透進(jìn)來的雪光，看見一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那是個姑娘，穿著件淡青色的襦裙，料子看著不便宜，卻沾滿了泥雪，裙擺還破了個洞。

她懷里抱著個布包，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凍得發(fā)紫，正閉著眼睛低聲**，額頭上滿是冷汗。

“姑娘？

你怎么了？”

沈硯試探著問了句。

姑娘沒睜眼，只是眉頭皺得更緊，呼吸也急促起來。

沈硯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滾燙。

這是發(fā)了高熱，在這大雪天里，怕是撐不了多久。

他猶豫了一下。

自己都自身難保，再帶上個病弱的姑娘，更是難走。

可他看著姑娘蒼白的臉，想起了妹妹臨死前也是這樣滾燙的額頭，心又軟了。

沈硯把懷里的麥餅掏出來，用雪擦了擦表面的灰，又從破窗臺上找了片還算干凈的枯葉，把麥餅掰成小塊放在葉上。

他起身想去外面找點(diǎn)枯枝生火，剛走到門口，卻聽見身后傳來“嘩啦”一聲響——是那姑娘懷里的布包掉在了地上，滾出幾顆圓溜溜的果子。

那果子約莫拳頭大小，果皮是深紫色的，上面還帶著層細(xì)密的白霜，看著就不像凡物。

沈硯活了十八年，也沒見過這種果子，只覺得果子放在雪地里，竟沒被凍住，反而隱隱透著點(diǎn)暖意。

姑娘似乎被響聲驚醒，艱難地睜開眼，看見沈硯盯著果子，急得想伸手去夠，卻沒力氣，只能虛弱地喊：“別碰……那是……”話沒說完，她又暈了過去。

沈硯收回目光，把布包撿起來，小心地將果子放回包里，又掖回姑娘懷里。

他看了眼外面的雪，咬了咬牙——生火得去林子里找枯枝，來回至少要半個時辰，這姑娘怕是等不了。

他蹲回姑娘身邊，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那半塊麥餅遞到她嘴邊，輕聲說：“姑娘，先吃點(diǎn)東西，有力氣才能撐過去。”

姑娘沒反應(yīng)，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么。

沈硯湊近了些，才聽見她斷斷續(xù)續(xù)的話：“水……要水……”這破廟里哪來的水？

積雪倒是遍地都是，可首接吃雪只會更冷。

沈硯想了想，把麥餅放回懷里，解下身上的棉袍，蓋在姑娘身上，又把自己僅剩的一條舊圍巾裹在她脖子上。

“你等著，我去給你找水。”

他說完，轉(zhuǎn)身往廟外走。

剛踏出門，寒風(fēng)就裹著雪粒子砸在臉上，他縮了縮脖子，卻沒回頭——他記得方才來的路上，好像看見過一處結(jié)冰的小溪，或許能砸點(diǎn)冰回來化水。

雪還在下，沈硯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廟內(nèi)，姑娘裹著他的棉袍，眉頭漸漸舒展了些，懷里的布包卻微微動了一下，那幾顆深紫色的果子，似乎比剛才更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