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木盒

暴雨拍打著城中村出租屋的玻璃窗，鐵皮雨棚被砸得噼啪作響，混著巷子里流浪貓的哀叫，在潮濕的空氣里攪出一股腐爛的味道。

林墨坐在掉漆的木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的Zippo——外殼焦黑，鉸鏈生銹，早就打不著火了。

來這片握手樓三個月，這只打火機陪了他兩年半，從戒煙那天起就沒離開過口袋。

金屬的涼意貼著掌心，像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東西。

膝蓋上的舊疤在陰雨天隱隱作痛，那里的皮膚硬得像塊石頭。

過去三年他換了七座城市，最后選了這里，只因房東大媽收租時從不多問。

活著本就沒什么意義，在哪腐爛都一樣。

巷子里的油煙味、麻將聲和半夜的爭吵，不過是讓這具軀殼不至于徹底麻木的**音。

墻上的電子鐘跳成00:00時，木門突然傳來“篤篤”的輕響。

三短兩長，節奏分明。

林墨的手猛地收緊，Zippo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這個節奏太熟悉，熟悉到讓后頸的汗毛豎起，卻懶得去想為什么熟悉。

樓道里的聲控燈接觸不良，忽明忽暗地照著斑駁的墻皮，墻角堆著別人丟棄的舊家具，散發出腐朽的氣味。

他沒**間燈，借著窗外的閃電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昏暗的光線下站著個穿深藍色雨衣的人，兜帽壓得很低，手里捧著個半人高的木盒，黑布裹得緊緊的，邊角滲出暗紅色的水漬，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泛著鐵銹般的光澤。

“誰？”

林墨的聲音很啞，三個月沒怎么說話，聲帶像生了銹。

門外沒有回應，只有雨衣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在空蕩的樓道里。

過了幾秒，那人彎腰把木盒放在門口，轉身走進樓梯拐角，腳步聲輕得詭異，像沒沾半點雨水。

林墨從床底摸出折疊刀，刀身彈出時發出“咔嗒”聲。

打開門的瞬間，一股霉味混著血腥味涌進來。

木盒上貼著黃紙，朱砂畫著扭曲的符號——像一扇門，門楣處三道橫線歪歪扭扭，墨跡邊緣泛著暗紅。

“無聊。”

他扯下黃紙，指尖黏膩，湊近一聞是血。

盒蓋側面用刻刀劃著字：“七日后子時，城西爛尾樓，門開。

持符者需赴約，三人同行。

逾期未至，門自尋。”

林墨的名字被刻在最后一行，刻痕深得像要把名字釘進木頭里。

心臟沒什么反應，這片城中村除了房東沒人知道他的名字，而那片爛尾樓——他搬來這里，就是因為它離那片廢墟最近。

死在熟悉的地方，總比爛在出租屋里強。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發疼。

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爛尾樓的斷墻下，三個人影趴在地上，背上都貼著黃紙符號，遠處的陰影里，一扇木門若隱若現。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逾期未至，門自尋。”

林墨盯著照片里的木門，沒什么情緒。

三個月前在爛尾樓撿到的生銹警徽，現在想來，上面的紋路和黃紙符號驚人地相似。

但那又怎樣？

樓道里的滴水聲變了調，像有人穿著濕透的皮鞋慢慢上樓。

他反手關上門，折疊刀握得指節發白，刀身映出眼底的空洞。

門外傳來指甲刮擦門板的聲音，“沙沙沙”，和爛尾樓里風吹過碎玻璃的聲音一模一樣。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號碼：“別找物業，別報警，他們看不見。

門只認持符者。”

林墨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暴雨中的爛尾樓像頭蟄伏的巨獸，鋼筋架在閃電中像巨獸的肋骨。

三個月前選這里，是因為它足夠荒蕪，適合埋葬自己。

可現在看來，連死都不能安生。

木盒在房間中央散發著寒氣，他用刀挑開黑布，一股硝煙味涌出來——里面只有一枚生銹的黃銅扣，邊緣沾著暗紅的結痂，像干涸的血。

扣子下壓著半張照片，只剩一角：一只戴銀鐲子的小手，攥著同樣的黃銅扣。

照片背面寫著：“第七個，該你了。”

林墨捏著照片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只手，這枚扣子……記憶碎片沖撞著，卻懶得去拼湊。

三年前的那場大火，燒掉的不只是房子，還有他的妻子秦沐和女兒念念。

死了反倒干凈，可這照片上的銀鐲子，分明是秦沐留給念念的生日禮物。

電子鐘突然停了，指針卡在十二點零西分，日期瘋狂跳動，最后定格在三年前的某一天——正是火災發生的日子。

木盒底部滲出黑色的液體，在水泥地上蔓延，所過之處蒙上灰敗的霉斑。

口袋里的Zippo突然發燙，他掏出來一看，焦黑的外殼上浮現出淡淡的紋路，和黃紙上的門符一模一樣。

這是戒煙那天在火場廢墟里找到的，秦沐刻的“沐”字縮寫還在上面，被煙火熏得只剩半道痕跡。

林墨靠在墻上，看著木盒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七日后的子時，他會去爛尾樓。

不是因為威脅，而是照片里的銀鐲子，還有這只發燙的打火機——它們或許能帶我去見秦沐和念念。

活著沒意思，但能死在離她們最近的地方，總算是點念想。

暴雨還在下，樓道里的刮擦聲不知何時停了。

但他知道，該去的地方總要去。

這具軀殼早就該腐朽了，或許那扇門，能讓腐爛來得痛快點。

手里的刀、鎖骨下的舊傷，還有這只打火機，不過是陪他走向終點的東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