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梔未聞微香

林微沖出教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風裹挾著香樟葉的碎影撲在臉上，帶著點初秋的涼意。

她沒敢回頭，攥著筆記本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身后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耳膜發顫，像極了她此刻混亂的心跳。

她慌不擇路地跑到教學樓后的舊臺階上，那里少有人來，只有幾叢半枯的狗尾草在風里搖搖晃晃。

林微抱著膝蓋蹲下來，把臉埋進臂彎里，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砸在洗得發白的校服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知道自己剛才的態度有多傷人，也看到了夏梔眼里的茫然和委屈。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像一只受驚的蝸牛，只能用堅硬的殼把自己裹起來，假裝對所有的溫柔都視而不見。

夏梔是那樣明媚的人，像盛夏的太陽，熱烈、耀眼，身邊永遠圍著一群說說笑笑的人。

而她自己，就像陰溝里的苔蘚，習慣了躲在陰影里，連抬頭看一眼太陽的勇氣都沒有。

她怕自己那份見不得光的心思，會給夏梔帶來困擾；更怕一旦說出口，連現在這種遠遠看著的機會，都會徹底失去。

風卷著蟬鳴漫過臺階，林微的肩膀微微聳動著，壓抑的嗚咽聲被風吹散，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教室里，夏梔還維持著伸手的姿勢，指尖空蕩蕩的，殘留著林微手腕微涼的觸感。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手，看著林微消失在門口的方向，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明明前幾天，林微還會收下她帶的橘子糖，會在她講題的時候，偷偷抬眼看她，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明明她們還會一起趴在窗臺上，看操場上的男生打球，看香樟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怎么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夏梔咬了咬唇，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悶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上面還留著給林微標注的數學公式，紅筆的字跡鮮艷，卻突然變得刺眼起來。

后座的女生戳了戳她的胳膊，遞過來一顆草莓味的糖：“夏梔，你怎么了？

跟新同桌鬧別扭啦？”

夏梔搖搖頭，把糖推了回去，聲音懨懨的：“沒什么?！?br>
她趴在桌子上，轉頭看向窗外。

香樟樹的枝葉繁茂，陽光穿過葉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微的座位空著，桌面整潔得不像話，只有一本攤開的語文書，書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著。

夏梔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從那天起，林微和夏梔之間，好像真的隔了一道看不見的墻。

林微主動找班主任調了座位，搬到了教室最前排的角落，離夏梔的位置隔著大半個教室的距離。

她再也沒有接過夏梔遞過來的糖，再也沒有聽過夏梔講的數學題，甚至連眼神，都刻意避開了那個方向。

上課的時候，她把腰板挺得筆首，眼睛死死地盯著黑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絕世珍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余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后方，落在那個靠窗的位置上。

她看到夏梔和后座的女生說笑，看到夏梔在課本上畫畫，看到夏梔趴在桌子上睡覺，陽光落在她的發梢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每看一眼，心里的酸澀就多一分，像被浸在醋缸里，連呼吸都帶著酸意。

夏梔也試過主動找林微說話。

有一次在食堂，她看到林微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擺著一份沒有香菜的糖醋排骨——那是她曾經跟林微提過的，自己最喜歡的菜。

夏梔的心里一動，端著餐盤走了過去，笑著說：“林微，這里沒人……”話還沒說完，林微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身，端著餐盤就走，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夏梔的笑容僵在臉上，看著林微匆匆離去的背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餐盤里。

周圍的喧鬧聲好像瞬間離她遠去，只剩下滿屋子的飯菜香，卻讓她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后座的女生跑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吧夏梔，人家明顯不想理你，熱臉貼冷**多沒意思?！?br>
夏梔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了筷子，心里的酸澀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嗆得她眼眶發酸。

她不明白，林微為什么要躲著她躲得這么徹底。

難道真的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嗎？

日子一天天滑過去，蟬鳴漸漸稀疏，香樟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里的燥熱也慢慢褪去，換上了初秋的涼意。

高一的第一次月考，悄無聲息地來了。

林微的成績很好，尤其是語文和英語，穩居年級前列。

但數學依舊是她的軟肋，看著試卷上那些復雜的函數題，她的眉頭皺成了一團。

她下意識地看向后方，那個靠窗的位置。

以前這個時候，夏梔總會在她旁邊，用筆尖戳戳她的胳膊，小聲說：“別慌，我教你?！?br>
可現在，那里空空如也。

夏梔被老師叫去幫忙分發試卷了，她的身影在教室里穿梭著，動作輕快，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林微的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月考成績出來的那天，天空飄著毛毛細雨，淅淅瀝瀝的，把教學樓的紅磚墻淋得濕漉漉的。

林微的數學成績依舊不理想，看著試卷上刺眼的紅叉，她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她抱著試卷，慢吞吞地走出教室，走到了教學樓后的舊臺階上。

雨水打濕了臺階，涼絲絲的，她蹲下來，把試卷鋪在膝蓋上，看著那些解不出來的難題，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把傘輕輕罩在了她的頭頂，擋住了淅淅瀝瀝的雨絲。

林微的身體一僵，不敢抬頭。

熟悉的橘子糖味道，漫進了鼻腔里。

“你怎么又一個人躲在這里？”

夏梔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心疼，“下雨了，會感冒的?！?br>
林微的手指緊緊攥著試卷，指節泛白。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水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不用你管?！?br>
夏梔沒有生氣，只是蹲了下來，把傘往她那邊挪了挪。

她看著林微膝蓋上的數學試卷，上面的紅叉刺眼得很。

夏梔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數學沒考好？”

她輕聲問。

林微沒說話，只是把試卷往懷里攏了攏，像一只護著傷口的小獸。

夏梔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橘子糖，剝開糖紙，遞到了林微的嘴邊：“先吃顆糖吧，甜的，心情會好一點?！?br>
林微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別過頭，避開了那顆糖，聲音帶著哽咽：“我說了，不用你管?！?br>
“我不管你誰管你？”

夏梔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點，帶著幾分委屈，“林微，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時候？

我到底哪里惹你不高興了？

你說出來，我改，好不好？”

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像一只被拋棄的小貓。

林微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夏梔。

雨水打濕了夏梔的劉海，貼在她的額頭上，她的眼睛紅紅的，里面盛著滿滿的委屈和不解。

那一刻，林微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有多幼稚，有多傷人。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問題，跟你沒關系。”

夏梔看著她，眼里滿是疑惑：“你的問題？

什么問題？”

林微咬著唇，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想說，她喜歡她；想說，她看到她和別人在一起，會難過；想說，她害怕，害怕自己這份心思會被人當成怪物。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口，怎么也說不出來。

夏梔見她不肯說，心里的酸澀更濃了。

她伸出手，**摸林微的頭，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慢慢收了回來。

“林微，”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失落，“我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br>
朋友。

又是這兩個字。

林微的心里，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水洼，里面倒映著兩個模糊的身影。

她輕聲說：“我們本來就是朋友?！?br>
只是，她想要的，不止是朋友。

這句話，她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夏梔看著她，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那顆橘子糖放在了林微的試卷上，輕聲說：“雨越下越大了，我送你回宿舍吧?！?br>
林微沒有拒絕。

兩個人撐著一把傘，走在濕漉漉的校園小路上。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們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路兩旁的香樟樹，葉子被雨水打濕，綠得發亮。

蟬鳴己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夏梔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林微，輕聲說：“林微，不管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告訴我。

我不會笑話你，也不會遠離你。”

林微的眼眶又紅了。

她看著夏梔真誠的眼睛，心里的酸澀和委屈，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br>
她輕聲說。

夏梔看著她，眼里滿是失落。

她點了點頭，把傘遞給了林微：“這把傘你拿著吧，我宿舍就在附近?！?br>
說完，她轉身就跑進了雨里，單薄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林微握著那把傘，傘柄上還殘留著夏梔的體溫。

她看著夏梔消失的方向，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傘面上，印著小小的橘子圖案，像極了夏梔笑起來的樣子。

林微回到宿舍，把傘晾在陽臺上。

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那顆放在試卷上的橘子糖，糖紙己經被雨水打濕了，卻依舊透著**的甜。

她拿起那顆糖，剝開糖紙，放進了嘴里。

橘子的甜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卻怎么也壓不住心底的酸澀。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

林微趴在書桌上，看著陽臺上那把印著橘子圖案的傘，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知道，自己和夏梔之間，好像有什么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像被風吹散的蟬鳴，像落在舊臺階上的雨，像那顆甜到發苦的橘子糖。

帶著濃濃的，化不開的酸澀。

晚自習的鈴聲響了，林微收拾好書包，走出宿舍。

雨己經停了，天空放晴，露出了淡淡的月光。

她走到教學樓前，看到夏梔正站在走廊上，和后座的女生說笑。

月光落在夏梔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笑得眉眼彎彎，像極了初見時的樣子。

林微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個明亮的身影，心里的酸澀，像藤蔓一樣，瘋狂地蔓延開來。

她知道，有些喜歡，只能藏在心底，像一顆深埋的種子，永遠不會發芽。

月光漫過校園的紅磚墻，漫過香樟樹的枝葉，漫過舊臺階上的水漬。

夏風輕輕吹過，帶著橘子糖的甜味，也帶著，少女心事里，那濃濃的，化不開的酸澀。

一同吹向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