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墻棋落

廳堂里的沉水香燃得正烈，煙氣在描金藻井下游蕩，像極了沈府這十幾年盤桓不去的陰翳。

吏部侍郎沈巍端坐主位，指節叩擊黃花梨扶手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那聲音里藏著的，是對嫡長女沈婉晴的縱容，更是對另一個女兒沈窈的漠然。

“宮里的采選旨意己到，”沈巍喉間滾過一聲，目光先落在左側的沈婉晴身上，“你是沈家嫡長，身份最是體面，此次……”話未畢，沈婉晴己如斷線風箏般跪倒，珠花斜斜墜在鬢角，淚水卻精準地落在胸前的蹙金繡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父親！

女兒死也不去那牢籠！

聽聞去年有秀女因打碎一盞玉盞，便被杖責三十扔去了浣衣局，女兒……女兒怕啊！”

她攥著沈巍的袍角，余光卻飛快勾了眼柳姨娘——那眼神里的得意，比淚水更真切。

柳姨娘立刻接口，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老爺，婉晴這孩子打小嬌養，哪里經得住宮里的磋磨？

再說太子殿下前日還托人遞話，說惦記著婉晴親手繡的荷包呢……”她指尖捻著帕子，有意無意擋著唇角，眼底卻瞟向沈巍案頭那封東宮遞來的密信。

沈巍眉頭微蹙。

太子與皇上嫌隙漸生，他怎會不知？

讓沈婉晴攀附東宮己是險棋，若再送入皇帝后宮，無異于兩頭不討好。

他視線偏轉，終于落在右側那抹幾乎要被陰影吞噬的身影上。

沈窈垂著頭，藕色襦裙的領口磨出了毛邊，露出的脖頸細得像易碎的瓷。

她自始至終沒抬眼，仿佛廳里的爭執與己無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正死死絞著一方洗得發白的素帕，帕角繡著的半朵殘梅，是母親生前教她繡的最后一針。

“沈窈。”

沈巍的聲音冷得像臘月寒冰。

沈窈應聲上前，斂衽時，鬢邊一支竹制素簪輕輕晃動。

那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柳姨娘幾次想奪走，都被她拼死護了下來。

“女兒在。”

“你姐姐不愿去，這采選的差事，便由你代勞。”

沈巍端起茶盞，掀開蓋子撇著浮沫，語氣輕得像在說天氣，“收拾些衣物，三日后宮里會派人來接。

莫要失了沈家的體面。”

“體面”二字，像針似的扎進沈窈心里。

當年母親被柳姨娘誣陷與人私通，父親也是這樣端著茶盞，聽著柳姨娘哭訴“主母失德”，任由母親被拖去柴房，最后一碗“安胎藥”斷送了性命。

那時他也是說：“莫要失了沈家的體面。”

廳內靜了片刻，隨即響起壓抑的嗤笑。

站在柳姨娘身后的婆子們交換著眼色，那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凝成實質——誰都知道，二小姐自小在柴房旁的小耳房長大，冬日里連炭火都用不上，如今要她去參選，不過是去當沈婉晴的墊腳石，或許連宮門都進不去，就要被打發回來。

沈婉晴破涕為笑，由侍女扶著起身，走到沈窈面前時，故意踩住她的裙角。

沈窈踉蹌了一下，卻穩穩站住，沒抬頭，也沒說話。

“妹妹莫怕，”沈婉晴**鬢邊的珍珠流蘇，聲音甜得發膩，“雖說你這容貌是尋常了些，但能進宮見一回世面也是好的。

若是被撂了牌子，姐姐便求父親給你尋個老實本分的農戶，一生安穩，也是福氣。”

她說著，摘下腕上的銀鐲子，扔在沈窈腳邊，“這個你拿著，也算姐姐給你的添妝。”

銀鐲子落在青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是去年沈窈生辰，母親的陪房偷偷塞給她的，卻被沈婉晴搶去，如今竟成了“添妝”。

柳姨娘笑得眼角堆起細紋：“窈丫頭，到了宮里可別逞強。

貴人問起家里，你只說自己是旁支寄養的，莫要提婉晴，免得讓人笑話嫡庶不分。”

她這話，是要徹底抹去沈窈的身份，讓她連沈家的臉面都攀不上。

沈巍不耐煩地揮手：“行了，都退下吧。”

沈窈屈膝行禮，撿起地上的銀鐲子，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時，忽然抬頭看了沈巍一眼。

那眼神很靜，像深冬的湖面，不起一絲波瀾，卻讓沈巍莫名心頭一跳。

“女兒遵命。”

她的聲音依舊溫順，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轉身退出花廳時，身后傳來沈婉晴嬌俏的聲音：“母親，您看我新得的這對玉簪，配東宮送來的那身錦袍好不好？”

柳姨娘笑著應和，沈巍的笑聲也夾雜其中，和樂融融，仿佛剛才被決定命運的不是他的女兒，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走到月亮門邊，沈窈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間燈火通明的花廳。

檐角的鐵馬在風里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握緊了袖中的半朵殘梅帕子，指腹撫過粗糙的針腳。

母親，女兒要進宮了。

您看清楚了，這一次，我不會再任人欺辱。

沈巍，柳姨娘，沈婉晴……欠了您的，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她轉身，踩著滿地月光往自己的小耳房走去。

三日后要入宮，她得好好準備——不是準備衣物，而是準備一場顛覆一切的棋局。

這深宮，于別人是牢籠，于她，是唯一能握住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