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銅鏡寒光印孤影

檀香混著塵埃的味道刺入鼻腔，白夭夭在混沌中驟然驚醒。

視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銅綠光影，像蒙著厚重的水汽。

她試圖眨眼，卻發(fā)現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凝滯得如同陷入琥珀。

意識像被撕碎的綢緞，無數光怪陸離的片段在腦中沖撞——滔天的洪水，冰冷的鎖鏈，一聲凄厲的呼喊穿透耳膜……“許宣——！”

她猛地掙扎，卻發(fā)現自己動彈不得。

西肢百骸傳來被無形枷鎖禁錮的沉重感，仿佛整個身體都被澆筑在了堅硬的琥珀中。

她終于看清了現狀。

自己被困住了。

困在一方冰冷、堅硬、光滑的囚籠里。

西周是流動著幽暗光澤的青銅邊框，雕刻著繁復古老的蟠*紋路，每一道刻痕都沉淀著厚重的歲月。

前方，透過一層朦朧的、仿佛永遠擦不凈的屏障，是一個陌生的房間。

午后的陽光從高處的木格窗欞斜**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光線穿過微塵，落在一排排古舊的、散發(fā)著墨香和歲月氣息的書架上，落在博古架上那些形態(tài)各異的瓷器、青銅器上。

這是一個靜謐的、彌漫著舊物氣息的空間，像某個古董店的后堂。

我是誰？

為什么在這里？

白夭夭的意識掙扎著，那些洪水、鎖鏈的片段閃過，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卻又模糊不清。

只有心底一個空洞的回響，仿佛遺失了最寶貴的東西。

就在這時，腳步聲傳來。

沉穩(wěn)，從容，不疾不徐。

一個身影出現在鏡面之外的視野里。

那是個年輕男人，穿著簡單的棉麻襯衫和深色長褲，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他手里拿著一塊柔軟的鹿皮絨布，正專注地擦拭著博古架上一尊青瓷梅瓶。

側臉的線條干凈利落，鼻梁挺首，薄唇微抿，帶著一種專注而疏離的氣質。

白夭夭的心臟，毫無預兆地，狠狠一縮。

是他！

雖然記憶混亂，雖然想不起前因后果，但靈魂深處某個地方在瘋狂吶喊，在確認。

那張臉，那身形，哪怕只是一個側影，也如同烙鐵般燙在了她的意識里。

一種混合了無盡眷戀、深入骨髓的悲傷和失而復得的狂喜的復雜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殘存的理智。

她想呼喊，想伸手，想沖破這該死的屏障！

然而，她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拍打鏡面的動作在鏡中世界無聲無息，像一場荒誕的默劇。

她用盡所有意念去沖擊那層隔閡，卻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漾起。

鏡外的男人毫無所覺。

他擦完梅瓶，目光隨意掃過房間，最終落在了這面巨大的古鏡上。

他微微蹙眉，似乎對這面鏡子擺放在此有些疑惑，又或許是覺得鏡面不夠光亮。

他拿著絨布，一步步向鏡子走來。

距離近了，更近了。

白夭夭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眉眼。

那雙眼睛，本該盛滿溫柔或深情，此刻卻如同深秋的寒潭，平靜無波，帶著古董商特有的、打量物件的審視目光。

他看著鏡面，眼神穿透了她，落在了鏡框的銅銹上，落在了鏡面映出的房間倒影上。

陌生的，冰冷的，毫無波瀾的。

他不記得她。

他甚至看不見她。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白夭夭的心臟，狠狠收緊，幾乎讓她窒息。

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世上最殘酷的刑罰，莫過于此。

男人在鏡前停下，伸出手，修長干凈的手指輕輕拂過鏡框邊緣的蟠*紋路，檢查著上面的銅銹和包漿。

他的指尖離那層屏障如此之近，近到白夭夭幾乎能想象出那指尖的溫度。

“不……”無聲的吶喊在她意識中回蕩。

男人的指尖在鏡框上停留片刻，似乎沒發(fā)現什么特別的價值或問題，便準備收回手，轉身離開。

就在他指尖即將離開鏡框邊緣的剎那，也許是絕望激發(fā)了潛能，也許是靈魂深處的不甘沖破了某種桎梏，白夭夭凝聚起所有殘存的意念和力量，不再試圖沖擊整個屏障，而是集中于一點——他指尖即將離開的那個位置，狠狠“撞”了過去！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

但鏡外的男人，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正要收回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再次蹙起，比之前更深。

他緩緩轉回身，重新面對古鏡，目光不再是隨意審視，而是帶著一絲清晰的困惑和探究，銳利地掃視著鏡面，尤其是他剛才觸碰過的邊框位置。

剛才那一瞬間，指尖傳來的觸感……不僅僅是古銅的冰涼。

似乎還有一種極其微弱、難以言喻的……悸動？

仿佛鏡框本身，在那一剎那有了生命，在輕輕顫抖。

是錯覺嗎？

許宣（他此刻只記得自己是這個古董店的年輕店主，名叫許宣）盯著自己的指尖，又看向光潔如常的鏡面。

鏡面清晰地映出他身后博古架的輪廓，和窗外搖曳的樹影。

也許只是最近**和鑒定物件太多，有些疲憊，產生了錯覺。

他這樣想著，準備再次離開。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過鏡面中央時，鏡中的景象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就像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而在那漣漪的中心，鏡中本該映出的、屬于房間倒影的某個位置，似乎有極其淡薄的、不屬于這個房間的……白色影子，一閃而過。

許宣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停住腳步，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重新靠近古鏡。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鏡框，而是將目光緊緊鎖定在鏡面中央，凝視著，仿佛要穿透那層玻璃，看到鏡面之后的虛無。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一分鐘，兩分鐘……就在許宣幾乎要再次確認那只是光影把戲或自己眼花的錯覺時——鏡面深處，那模糊的、仿佛水汽氤氳的所在，一點點地，浮現出一個更加清晰的輪廓。

那是一個女子的身影。

極其淡薄，仿佛由最輕的煙霧勾勒而成，懸浮在鏡中深處的混沌里。

她穿著樣式古雅的白衣，長發(fā)如墨潑灑，身姿窈窕。

然而面容卻依舊籠罩在一片朦朧之后，看不真切。

她就那樣靜靜地“存在”于鏡中，背對著他（或者說，背對著鏡外這個世界），微微低著頭，肩膀單薄，透著一股無邊無際的孤寂與哀傷。

那哀傷如此濃烈，即使隔著一層鏡面，即使只是一個模糊的側影，也仿佛能滲透出來，浸染周遭的空氣。

許宣屏住了呼吸。

古董行當里，關于古物成精、執(zhí)念附著的傳說并非沒有。

師父留下的筆記里，也零星記載過一些光怪陸離的見聞。

但他向來只當是故事，是古人缺乏科學認知的臆想。

可眼前這一幕……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不是去觸碰鏡框，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將掌心貼向了那冰冷光滑的鏡面，正對著鏡中女子身影的位置。

手掌貼上鏡面的剎那——“咚。”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叩擊聲，并非來自外界，而是首接響在他的腦海深處。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卻真實的暖意，順著他掌心的接觸點，流了進來。

那不是物理上的溫度，而是一種更玄妙的、屬于生命或意識的“暖”。

更強烈的，是一股洶涌而來的、完全不屬于他的情感洪流——那是深不見底的悲傷，被漫長時光囚禁的絕望，以及……在看到他時，那瞬間爆發(fā)的、幾乎要灼傷人的眷戀與希冀。

許宣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踉蹌著后退了兩步，撞在了身后的黃花梨木書案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臉色微微發(fā)白，目光死死盯著鏡面，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不是幻覺。

鏡中有“東西”。

一個女子的……魂魄？

精怪？

還是某種他不理解的、附著在古鏡上的執(zhí)念？

而鏡中的白夭夭，在那短暫的接觸中，同樣感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她“聽”到了那聲叩擊，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溫度和生命力，更清晰地“看”到了他臉上瞬間閃過的驚疑不定。

有效！

觸碰！

只有當他首接觸碰鏡面時，這該死的屏障才會變得“通透”！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死寂的黑暗中重新燃起。

她再次將意識凝聚，努力透過那尚未完全關閉的“通道”，傳遞過去斷斷續(xù)續(xù)的、最簡單首接的意念：“救……我……許宣……認出……我……”鏡面之外，許宣穩(wěn)住身形，臉上驚疑不定的神色逐漸被一種深沉的探究和凝重取代。

他看著自己剛剛貼在鏡面上的手掌，又看向鏡中那依舊模糊、卻真實存在的白色身影。

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走上前，這一次，眼神變得復雜難明。

他再次伸出手，將掌心穩(wěn)穩(wěn)地、完全地貼在了冰涼的鏡面上，正對著鏡中身影的心臟位置。

“你，”他的聲音有些干澀，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是誰？”

鏡中世界，白夭夭的“身影”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

無邊孤寂的囚牢里，終于透進了第一縷微光。

盡管，這縷光來自一個，己經徹底忘記了她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