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夜的咖啡與負重

海市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一片模糊的絳紫色，寫字樓群的燈光大多己熄滅，只剩下零星幾扇窗戶還頑固地亮著，像墜落的星星，孤獨又疲憊。

盛華貿易有限公司項目部那一片區域，只剩最角落的一個工位還散發著冷白色的光。

凌薇揉了揉干澀發脹的眼睛，視線艱難地從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上移開。

她端起手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冰冷的苦澀感瞬間彌漫開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杯咖啡是什么時候泡的，她己經完全不記得了，只覺得舌尖只剩下麻木。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無聲地跳動著：23:47。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和自己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偶爾活動時，骨骼發出的輕微“咔噠”聲。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被抽干了火力的沉寂，混合著打印紙墨和灰塵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腦海中的混沌，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瑞科集團項目方案書上。

這是部門本季度最重要的項目，金額巨大，如果能拿下，對整個公司都意義非凡。

經理趙德明在會上唾沫橫飛地強調了無數次，最后卻把最繁重的數據整理和市場分析部分，輕飄飄地丟給了她。

“凌薇啊，你年輕，要多鍛煉，機會難得。”

趙經理當時是這么說的，臉上掛著看似和藹實則虛偽的笑容。

而那個只會對經理拋媚眼、對同事搬弄是非的孫菲，則攬下了最簡單輕松的客戶對接和最終PPT美化工作。

至于她的男朋友陳浩，同為項目組成員，則負責……負責什么來著？

凌薇想了想，他似乎總是在“積極溝通”，和趙經理溝通，和孫菲溝通，唯獨很少和她這個正牌女友溝通項目細節。

想到陳浩，凌薇心里泛起一絲復雜的情緒。

最近他總是很忙，消息回得慢，約會也常取消，說是為了項目應酬。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眼下完成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她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調出另一個復雜的報表，進行交叉比對。

顯示器冷白的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她清秀卻寫滿疲憊的輪廓。

雖然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但她的眼神卻依舊專注，甚至帶著一種倔強的光亮。

這是她投入工作時的狀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可以被隔絕。

這份方案的核心部分幾乎是她獨立完成的，大量的數據清洗、分析、預測模型構建，耗盡了她的心血。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份方案的扎實度和前瞻性，遠超客戶的預期。

這是她能力的體現，也是她潛意識里一種無聲的抗爭——即使被輕視，她也要做到最好。

保存好文檔，她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肌肉酸痛的襲來。

終于差不多了，明天再把最后一部分結論潤色一下，就可以交給孫菲去做她那“錦上添花”的美化了。

就在她準備關電腦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嗡**動了一聲。

這么晚了，會是誰？

她心中微微一動，下意識地希望是陳浩。

或許是他忙完了，來問自己是不是下班了，或者只是簡單的一句問候。

然而屏幕上閃爍的名字，卻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她一下。

是母親。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劃開了接聽鍵，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媽，這么晚還沒睡？”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永遠帶著點焦灼和抱怨的聲音：“睡？

怎么睡？

你弟弟下個月的生活費又該打了！

還有他看上的那雙新出的球鞋，好幾千呢，同學都有，就他沒有，回來天天甩臉子……”凌薇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剛剛完成工作帶來的那一點點輕松感瞬間蕩然無存。

她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冰冷的咖啡杯。

“……薇薇啊，不是媽說你，你在那么大公司上班，工資肯定不低吧？

多幫襯點你弟弟怎么了？

他以后有出息了，還能忘了你這個姐姐？

你一個女孩子家，在大城市花錢省著點，攢點錢以后嫁人也有底氣不是？

陳浩家里條件好像還行吧？

你們……媽，”凌薇打斷她的話，聲音疲憊得像浸了水的棉花，“我知道了。

錢……我過兩天發工資就打過去。”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用了三年、邊角己經有些磨損的筆記本電腦上，又看了看身上穿了很久的普通通勤套裝。

省著點？

她幾乎把所有的業余時間都用來加班了，最大的開銷就是房租和吃飯。

“過兩天？

能不能快點？

你弟弟天天催我……”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些，不滿的情緒透過聽筒清晰傳來。

“我盡量。”

凌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無力爭辯的妥協。

又聽母親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幾句要抓緊陳浩這個“金龜婿”，凌薇才終于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剛才那通電話抽干了她最后一絲力氣。

她看著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工作的重壓、家庭無休止的索取、男友近來若即若離的態度……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越纏越緊，幾乎喘不過氣。

她是個普通人，渴望依靠，渴望認可，但現實卻似乎總是在告訴她，你必須獨自扛起一切。

發了一會兒呆，她最終還是重新振作起精神。

不能倒下，倒下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開始整理桌面上散亂的文件，準備下班。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斜前方孫菲的工位。

孫菲的電腦屏幕竟然還亮著，沒有完全進入休眠狀態。

而屏幕上的界面……似乎是某個高端購物網站的商品頁，頁面上一個醒目的logo圖標一閃而過。

凌薇的動作頓住了。

她記得很清楚，下午下班時，孫菲是和陳浩一起離開的，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談。

當時孫菲親昵地挽著陳浩的胳膊，笑著對她說：“薇薇，辛苦你啦，我們把最難的部分留給你了，能者多勞嘛！”

那笑容，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帶著一絲別樣的意味。

這么晚了，孫菲的電腦沒關？

是她忘了，還是……人其實回來過？

或者，根本就沒走？

那個一閃而過的logo，她好像下午剛在陳浩手機推送的奢侈品廣告上看到過。

是巧合嗎？

一種極其微弱、卻莫名令人不安的首覺，像一縷冰冷的蛛絲，悄然纏上凌薇的心頭。

她盯著那亮著的屏幕，又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屬于陳浩的工位，剛剛因母親電話而沉寂下去的紛亂思緒，再次翻涌起來。

夜，更深了。

城市的霓虹無法照亮所有角落，正如這間辦公室的燈光，也驅不散悄然彌漫的、名為懷疑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