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十七次墜落

2026年，春，海市，觀海軟件園下午兩點西十七分。

辦公室里只有服務器的嗡鳴聲，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安魂曲。

張文超摘下防藍光眼鏡，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屏幕上，一行頑固的*UG代碼如同一個嘲弄的笑臉，己經(jīng)耗費了他三個小時的精力。

空氣中彌漫著速溶咖啡的微苦氣味和鍵盤敲擊的干燥聲響，這就是他作為程序員的日常——在數(shù)據(jù)的洪流里，修補一個個無形的漏洞。

“文超，還沒搞定？”

鄰座的胡軒探過頭，臉上帶著同樣的疲憊，“老板在群里催了，說今晚必須上線。”

“就差一個邏輯死循環(huán)，快了。”

張文超回答，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就是張文超，24歲，一個淹沒在“996”大軍中的普通程序員。

生活被代碼、外賣和偶爾的游戲填充，穩(wěn)定、規(guī)律，甚至有些乏味。

他喜歡這種乏味，乏味意味著安全。

然而，安全，只是“正常”世界給予普通人的脆弱假象。

就在他準備重新戴上眼鏡，與那行代碼決一死戰(zhàn)時，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辦公室的沉寂。

“啊——！”

聲音來自靠窗的方向。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凝固，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聲音的源頭——一名女實習生正花容失色地指著窗外，渾身顫抖。

張文超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身，撥開圍攏過去的人群，走向窗戶。

玻璃窗外，二十層之下，一個熟悉的身影，以一個扭曲的姿態(tài)，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是項目組的同事，李凱。

張文超早上還和他一起在電梯里，討論過昨晚的球賽。

樓下開始聚集人群，驚呼和騷動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有人己經(jīng)掏出手機報警，有人捂住嘴不忍再看。

“跳……**了……”有人喃喃自語。

張文超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撞在辦公桌上。

但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失措，一種詭異的、冰冷的違和感攫住了他。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但一個數(shù)字，一個與他此刻所見毫無關聯(lián)的數(shù)字，卻像烙鐵一樣，狠狠地燙在了他的意識里。

——十七。

為什么是十七？

這不是第一次。

張文超的潛意識深處，一股恐怖的記憶碎片正在掙扎著破土而出。

他仿佛看到了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天臺，同樣墜落的李凱，一次，兩次，三次……那模糊的畫面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既視感，像一部被播放了無數(shù)遍的爛片，而今天，是第十七次放映。

荒謬！

他一定是代碼寫多了，腦子混亂了。

“都別看！

回到自己座位上！”

部門經(jīng)理楊娜沖了過來，她臉色煞白，但語氣卻異常強硬，試圖控制局面。

“**馬上就到！

誰都不許亂說！”

辦公室里亂成一團，哭泣聲、安慰聲、議論聲交織在一起。

張文超卻像個局外人，他怔怔地站在那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回響：不對，這是第十七次了。

**和救護車很快封鎖了現(xiàn)場。

辦公室里的人被逐一帶走問話。

張文超木然地配合著，回答著千篇一律的問題：“你和他關系如何？”

“最近他有什么異常嗎？”

“你最后見到他是什么時候？”

他的回答冷靜、條理清晰，一如他排查代碼時的狀態(tài)。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內(nèi)心世界正在經(jīng)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海嘯。

問話結束，他被允許返回工位收拾東西。

**己經(jīng)拉起了警戒線，李凱的工位被圍了起來。

就在張文超彎腰拿起自己的背包時，他的眼角瞥見了一點金屬的光澤。

那是一塊手表，黑色的表盤，銀色的鋼帶，靜靜地躺在警戒線邊緣的地板上。

是李凱的手表，大概是在混亂中掉落的。

一名**正好轉身，沒注意到。

鬼使神差地，張文超伸出手，迅速將那塊手表撿起，揣進了口袋。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仿佛那只是一種本能。

指尖觸碰到金屬表帶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冰冷順著他的手臂，瞬間貫穿了全身！

嗡——一聲尖銳的耳鳴在他腦中炸開。

眼前的世界仿佛變成了負片，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洪流，兇猛地沖進了他的意識。

天臺的邊緣，風很大。

恐懼，無盡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心臟。

“不……我不想……我不想再跳了！”

身體不受控制，向前傾倒。

失重感。

地面飛速接近。

然后……是黑暗。

緊接著，又是同樣的天臺，同樣的風，同樣的恐懼，同樣的身不由己……循環(huán)，往復，永無止境。

“第十七次……”一個破碎的、絕望的意念從手表的記憶殘響中傳來。

“砰！”

張文超猛地回過神，發(fā)現(xiàn)自己撞到了走廊的墻壁。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后背。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掏出那塊手表。

它只是塊普通的、冰冷的手表。

可張文超知道，從他觸碰它的那一刻起，他所認識的那個乏味、安全的世界，己經(jīng)連同那個叫李凱的同事，一起……墜入了深淵。

他握緊手表，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能感覺到，那塊表里，還殘留著絕望的“回響”。

而他——清晰地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