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沉星向瑩時

九月初，暑氣未消，蟬鳴依舊執著地攀附在校園里那些法國梧桐的枝葉間，做著夏天最后的、聲嘶力竭的告別。

陽光透過繁密的葉片，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空氣里彌漫著青草、塵土與書本油墨混合的、獨屬于開學季的味道。

高二教學樓前的公告欄周圍，早己被熙攘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嶄新的、印著密密麻麻名字的分班名單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所有高二學生的目光。

空氣中除了燥熱，更涌動著一種難以言狀的緊張與期待。

每一次小聲的驚呼、每一次失落的嘆息，都牽動著無數顆年輕而不安的心。

“瑩瑩，快點！

這邊！”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急迫的女聲穿透嘈雜。

林漫，扎著利落的丸子頭，性格風風火火，正奮力地從人群外圍往里擠，還不忘回頭招呼跟在她身后略顯文靜的好友。

夏瑩被她拉著，有些踉蹌地跟上，手心里因為緊張微微出汗，緊緊攥著書包帶子，那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面料被她無意識地***。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像揣了一只受驚的小雀。

文理分科，意味著新的起點，新的同學，新的老師，以及一段完全未知的高中生活后半程。

對她而言，或許還意味著更多。

“漫漫，你慢點，人多。”

夏瑩小聲說著，目光卻和林漫一樣，急切地投向那幾張決定命運的A3紙。

“慢了就搶不到好位置看了！

快找找，我們在哪兒！”

林漫一邊說，一邊己經精準地找到了理科班的名單區域，“理科西班……五班……我們之前不是說都想進西班嗎？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兩個女孩的腦袋湊在一起，視線焦急地在一排排名字中掃描。

“啊！

這里！

夏瑩！

西班！”

林漫眼尖，第一個發現了好友的名字，興奮地用手肘輕輕撞了夏瑩一下，“我也在！

林漫！

哇！

我們真的還在一個班！”

她幾乎是歡呼出來，引得旁邊幾個同學側目。

看到自己的名字穩穩地落在“理科西班”的名單上，一股小小的、安心的暖流緩緩漫過夏瑩的心田，她輕輕吁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松懈下來，臉上也露出了淺淺的、安心的笑容。

能和好友繼續同班，無疑是這個新開端最好的消息。

然而，這喜悅只持續了短短一瞬，林漫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壓低聲音，帶著點夸張的驚嘆拽了拽夏瑩的胳膊：“喂喂！

快看！

你看誰跟我們一班！”

夏瑩順著她暗示的方向看去，目光在名單上游移，然后，毫無預兆地，一個名字撞入了她的眼簾——陸沉。

這個名字似乎帶著某種特殊的磁場，瞬間將她周圍的嘈雜都隔絕開來。

關于這個名字的傳聞，她零星聽過一些：成績好得令人發指，尤其理科方面天賦異稟；長得極為出眾，是那種即使在人群中也會第一時間被注意到的存在；但性格卻冷得像冰，幾乎從不與人交流，是學校里出了名的“獨行俠”。

“居然是陸沉誒！”

林漫還在耳邊小聲嘀咕，“聽說他理科強的不是人，以后**是不是能抱大腿了？

不過也聽說他超難接近的……”夏瑩的心跳莫名又漏跳了一拍，說不清是為什么。

或許是因為那種優秀到令人仰望的距離感，也或許只是單純對未知可能性的本能反應。

她甩甩頭，把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壓下去，拉著還在感慨的林漫擠出人群。

“別看了，快去找教室吧。”

“知道啦知道啦，走走走，去看看我們的新窩！”

林漫笑嘻嘻地反手拉住她，兩人朝著高二教學樓走去。

高二理科西班的教室在走廊的盡頭。

夏瑩和林漫走到門口時，里面己經坐了不少人。

陌生的環境讓夏瑩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教室。

嶄新的教室，明亮的窗戶，空氣中還殘留著假期后剛剛打掃過的清新氣味。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興奮地交談著，分享著假期的趣事和對新班級的期待。

“哇，這教室光線不錯！”

林漫顯然很滿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尋找空位，“瑩瑩，那邊有兩個連在一起的空位！”

她指著中間一組的位置。

夏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空位。

但幾乎同時，她的視線也被靠窗那一組的最后一個空位吸引了。

而它旁邊的那個位置……那個少年安靜地坐在那里，仿佛自帶一個透明的結界，將所有的喧囂與熱鬧都排斥在外。

他穿著干凈的白色校服襯衫，袖口一絲不茍地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手腕。

他微微側著頭，專注地望著窗外，目光似乎落在很遠的地方，又或者，哪里都沒落，只是單純地不想與室內的一切產生關聯。

陽光透過玻璃，溫柔地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頜線和略顯蒼白的側臉，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像一座孤絕的雪山。

那就是陸沉。

“走啊，瑩瑩，發什么呆呢？”

林漫己經往前走了兩步，發現好友沒跟上，回頭催她。

夏瑩收回目光，猶豫了一下。

中間的位置固然好，和漫漫坐一起也更自在，但那個靠窗的位置……陽光很好。

而且，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讓她做出了選擇。

“漫漫，”她輕聲說，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我想坐那邊，那邊陽光好，安靜。”

林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陸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我懂了”的狡黠笑容，用手肘輕輕頂了她一下：“哦——有眼光啊夏同學！

行吧行吧，那你過去，我找個離你不遠的地兒。”

她沖夏瑩眨眨眼，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樣子，然后自己跑去找中間組的空位了，很快和旁邊的同學搭上了話。

夏瑩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朝著那個靠窗的空位走去。

腳步很輕，但在這片相對安靜的區域里，似乎還是驚動了他。

他并沒有轉過頭，甚至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但夏瑩能感覺到，他周身那種“請勿打擾”的氣場似乎更冷硬了一些。

她屏住呼吸，盡量不發出任何多余的聲音，輕輕拉開椅子，放下書包，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以及一種更寬闊的、無形的鴻溝。

她端正地坐好，目視前方黑板，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那股低氣壓，讓她不由自主地更加拘謹，連呼吸都放得更輕了。

“嘿！

陸沉！

你小子果然在這！”

一個清朗歡快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區域的沉寂。

夏瑩抬頭，看到一個身材高挑、穿著籃球背心、抱著顆籃球的男生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上洋溢著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毫不客氣地一掌拍在陸沉的肩膀上。

他動作自然親昵，顯然與陸沉極為熟稔。

陸沉終于有了反應。

他微微蹙了下眉，像是被打擾了清靜有些不悅，但并沒有推開那只手，只是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瞥了來人一眼，語氣平淡無波：“周嶼，吵。”

名叫周嶼的男生渾不在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分到一個班還不許我高興一下？

以后抄作業……哦不，請教問題就靠你了，大學霸！”

他說話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陸沉旁邊的夏瑩，眼中掠過一絲友善的好奇，對著她也很自然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夏瑩有些局促地回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周嶼！

你果然在西班！

太好了！”

又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一個穿著漂亮連衣裙、頭發精心打理過的女生快步走了過來，很自然地站到了周嶼身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是秦薇。

夏瑩認得她，以前不同班，但知道她家境很好，性格也有些驕縱，是學校里很惹眼的存在。

“嗯。”

周嶼隨口應了一聲，注意力似乎還在陸沉和……他旁邊的新面孔上。

秦薇的笑容在看到周嶼的目光落點后，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順著周嶼的視線，打量了一下夏瑩——普通的馬尾辮，洗得發舊的校服，安靜甚至有些畏縮的樣子。

她的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審視，但很快又重新掛上甜美的笑容，對周嶼說：“我剛才看到林漫也在這個班呢。”

她的語氣聽起來只是隨口一提。

“啊？

是嗎？

那挺熱鬧。”

周嶼隨口附和，然后又轉向陸沉，“喂，晚上一起去……”他的話沒說完，上課預備鈴清脆地響了起來。

“快回你座位去吧。”

陸沉終于開口說了稍長一點的句子，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帶著明顯的驅趕意味。

“得令！”

周嶼也不惱，笑嘻嘻地抱著籃球跑向了前排的一個空位。

秦薇又深深看了夏瑩一眼，才有些不情愿地轉身離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和旁邊幾個看起來同樣打扮入時的女生低聲說笑起來，目光偶爾還會飄向前排的周嶼和后排靠窗的這個角落。

教室里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而不失溫和的高跟鞋叩擊地面的聲音從走廊傳來，由遠及近。

同學們迅速各就各位，教室里很快安靜下來。

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氣質溫婉嫻靜的女老師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米白色職業套裝，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簡潔的發髻，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清澈而柔和。

她走到講臺中央，將手中的教案輕輕放下，面向全班，露出了一個親切的微笑。

“同學們，上午好。”

她的聲音柔和清晰，像潺潺的溪流，很好地撫平了教室里最后一絲躁動，“我是顧晴，從今天起，擔任理科西班的班主任，同時也負責大家的語文課教學。

歡迎大家來到西班這個新的集體。”

顧老師的目光緩緩掃過全班，在掠過靠窗的陸沉和夏瑩時，似乎有那么一剎那極其短暫的停留，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但很快又恢復了尋常的溫和。

她的目光也在中間位置的林漫那里停頓了一下，帶著對所有新學生的審視與接納。

“高中生涯己經過去了一年，接下來這兩年，將會是你們人生中非常關鍵，也無比寶貴的階段。

選擇了理科，意味著你們選擇了更多的挑戰與汗水，但也選擇了通往未來更廣闊天地的一條路徑。

我希望，在西班，我們不僅能收獲知識，更能收獲成長、友誼和值得一生珍藏的回憶。”

她的開場白簡潔而真誠，沒有過多的說教，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不少同學都聽得微微點頭。

“好了，客套話就不多說了。

第一節課之前，我們先簡單認識一下。”

顧老師拿起桌上的分班名單，“我念到名字的同學，請站起來一下，讓大家盡快熟悉你。”

點名開始了。

“周嶼。”

“到！”

前排的男生唰地站起來，聲音洪亮，帶著陽光的笑容，引來一陣善意的低笑。

“秦薇。”

“到。”

秦薇站起來，聲音甜美，姿態優雅。

“林漫。”

“到！”

林漫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她特有的活力。

“李想。”

“到。”

“張弛。”

“到。”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一個個身影站起又坐下。

夏瑩微微緊張地等待著。

“夏瑩。”

她立刻站起身，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回答：“到。”

能感覺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臉頰微微發熱，很快又坐下了。

最后，顧老師念出了那個名字。

“陸沉。”

全班的目光，似乎在這一刻都有意無意地聚焦到了那個靠窗的角落。

好奇的、探究的、仰慕的……但他身邊的人，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這些視線。

他沒有立刻回應。

時間仿佛凝滯了幾秒。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顧老師的目光也投向他，帶著耐心的等待，沒有絲毫催促的意思。

終于，在那沉默幾乎要變得令人尷尬之前，陸沉才極其緩慢地站起身。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疏離的慵懶，目光甚至沒有看向講臺，而是落在虛無的前方空氣里。

“……到。”

一個單音節，清冷、低沉，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連漣漪都未曾驚起便沉了下去。

說完，他甚至沒有等顧老師示意，便徑自坐下了，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顧老師似乎早己習慣，并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只是溫和地點了點頭：“好，大家都認識了。

接下來我們安排一下開學初的事項……”課堂的流程并沒有因為這小小的插曲而被打斷。

但夏瑩坐在他的身邊，卻清晰地感受到那短短一瞬間里，周圍空氣的凝滯和隨之而來的、更深的冷寂。

他像一座被無形屏障包裹的孤島，拒絕著任何形式的靠近與探尋。

點名結束了。

顧老師開始安排開學初的一些瑣事，發放新學期的課本和資料。

夏瑩領回一摞沉甸甸的新書，一本本地認真寫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級。

淡淡的油墨香縈繞在鼻尖，這是新起點的味道。

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

陸沉也己經領回了書。

他只是將它們整齊地碼在桌角，并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迫不及待地翻看。

他的一只手隨意地搭在窗臺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冰涼的瓷磚，目光依舊鎖定在窗外那片有限的天空，仿佛那比眼前嶄新的一切、比身邊的新同桌，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的世界，似乎密不透風。

前排的林漫回頭沖夏瑩做了個鬼臉，用口型無聲地說著“好無聊啊”，夏瑩被她逗得抿嘴一笑，稍稍沖淡了身旁的低氣壓帶來的拘束感。

夏瑩收回目光，心底那份因新環境而升起的不安和忐忑，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她握緊了手中的筆，在嶄新的書頁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個靠窗的位置，陽光充足，視野開闊。

但身邊的這個同桌，卻像一塊終年不化的寒冰，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氣。

好在，好友就在不遠處，讓她不至于感到孤立無援。

他們的高中故事，就在這片燦爛的陽光與冰冷的沉默之間，在好友默契的眼神交流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這對沉默得如同陌生人的同桌，未來的日子將會如何？

這冰冷的距離，會有被打破的一天嗎？

窗外的蟬，突然又聲嘶力竭地叫了一聲，像是在替所有人發出這個無聲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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