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燼辭

慶元十七年，冬。

雪粒子碎鹽似的簌簌落著，給肅穆的薛府后園覆上一層薄薄的素白。

幾株耐寒的梅樹虬枝上綴著零星紅蕊，在凜冽的風(fēng)里瑟縮，反是假山石畔那株高大的西府海棠，枝椏盤錯，枝頭竟還殘留著幾片未曾落盡的枯葉，在風(fēng)中打著旋兒，發(fā)出細碎的嗚咽。

走廊下站著一個梳著花苞頭的小女孩，裹著一件銀狐裘斗篷，正立在廊下看雪。

她不過七八歲年紀，身量未足，一張小臉卻己能窺見日后驚人的姝色，尤其那雙眸子，清亮得如同雪水洗過的墨玉，此刻正微微蹙著，望向園子深處假山后隱約傳來的嘈雜。

這便是薛相府嫡女薛舒。

“小姐，外頭冷，小心凍著。”

貼身小婢云桅輕聲勸道，手里捧著暖爐。

薛舒沒動，只側(cè)耳細聽。

那聲音是幾個半大少年的嬉笑怒罵，夾雜著沉悶的拳腳聲和壓抑的痛哼。

她認得這聲音，是府里二房那幾個慣會仗勢欺人的庶出堂兄，又在“教訓(xùn)”人了。

“去看看。”

薛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她抬步，小小的身影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咯吱輕響，朝著聲音來處走去。

云桅連忙跟上。

繞過嶙峋的假山，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卻也讓人心頭一窒。

三個穿著錦緞棉袍的少年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地的身影拳打腳踢，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賤種！

憑你也配和本少爺們一起習(xí)武？

一個不受寵的庶子，就該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躲著！”

那蜷縮的身影穿著明顯單薄的舊棉衣，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緊緊抱著頭，身體因寒冷和疼痛劇烈地顫抖著。

雪泥沾污了他半邊臉頰，只露出一雙眼睛，黑沉沉一片，像燃盡的炭火，里面沒有光，只有刻骨的冰冷和隱忍的恨意。

正是將軍府庶子，宋時楚。

“住手！”

一聲清叱，如碎冰擊玉，驟然響起，打斷了施暴者的動作。

三個少年回頭，見是薛舒，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自鎮(zhèn)定下來。

為首的那個叫薛琨的，是二房嫡子，仗著年紀稍長，梗著脖子道：“舒妹妹，我們教訓(xùn)個不懂規(guī)矩的下人，你管這閑事作甚？”

薛舒沒看他，目光落在雪地里那個單薄的身影上，眉頭蹙得更緊。

她一步步走上前，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顯得格外挺拔。

銀狐裘的毛領(lǐng)襯著她玉雪般的臉頰，那雙墨玉眸子此刻凝著寒霜，竟讓幾個比她大的少年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下人？”

薛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fēng)雪，“他姓宋，是宋將軍府上的公子。

薛府幾時成了你們可以隨意折辱他府公子的地方了？”

薛琨被噎了一下，強辯道：“他…他一個庶子，算什么公子！

不過是個野……啪！”

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薛琨的話。

動手的卻是薛舒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婢女玲蘭。

她個子不高，動作卻極快，打完人，立刻退回薛舒身后半步，垂著眼，仿佛剛才那凌厲的一下不是她做的。

薛琨捂著臉，又驚又怒，指著薛舒：“你…你敢縱奴行兇？！”

薛舒看也沒看他捂著的臉，目光依舊鎖在宋時楚身上，語氣卻更冷了幾分：“打你，是因為你口出污言，辱及他人門楣。

薛府的家規(guī)，第一條便是‘敬人者人恒敬之’。

你們?nèi)齻€，是在給薛府丟臉。”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現(xiàn)在，給他道歉。”

風(fēng)雪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三個少年面面相覷，臉上青紅交加。

薛舒雖年幼，卻是薛府長房嫡女，身份貴重，加之她此刻散發(fā)出的氣勢，竟讓他們一時不敢反駁。

僵持了片刻，薛琨終究是色厲內(nèi)荏，在薛舒那雙寒潭般的眸子注視下，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聲：“…對不住。”

另外兩人也慌忙跟著道歉。

“滾。”

薛舒吐出一個字。

三個少年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雪地上只留下雜亂的腳印。

風(fēng)雪重新灌滿角落。

薛舒這才走到宋時楚面前，蹲下身。

云桅立刻遞上一個嶄新的暖手爐。

“拿著。”

薛舒將暖手爐塞進宋時楚凍得通紅、沾滿雪泥的手中。

溫?zé)岬挠|感讓宋時楚猛地一顫，他抬起眼，撞進薛舒清澈的眸子里。

那里面沒有憐憫，沒有施舍，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雪后初晴天空般的干凈。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將軍府里，嫡母的嫌惡，下人的輕視，兄弟們的欺凌，早己將他浸透在冰冷的泥沼里。

這突如其來的暖意，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他早己麻木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雪天路滑，早些回去。”

薛舒的聲音放軟了些，像初融的雪水，“下次若再有人欺你，不必忍著，告訴夫子或管事嬤嬤便是。”

她起身，銀狐裘的毛領(lǐng)在風(fēng)中微微拂動，帶著一股清冷的馨香。

宋時楚依舊蜷在地上，緊緊抱著那個暖手爐，仿佛抱著唯一的熱源。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銀白的身影轉(zhuǎn)身，就要消失在假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