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皇帝

我是被凍醒的。

喉嚨像塞了團燒紅的炭，指尖戳在草席上，涼得刺骨。

涼州的風從破窗灌進來，裹著沙粒打在臉上，疼得人睜不開眼。

"小殿下。

"趙嬤嬤的聲音從外頭飄進來。

我撐起身子，看見她跪在驛站后墻根的泥地里，灰布裙沾了半片土，枯瘦的手正往破陶碗里扒拉野菜。

風卷起她的白發，她也不躲，只低頭用指甲掐斷菜根——那指甲裂了道縫，是前日替我擋馬糞車時撞的。

我摸了摸腰間。

空蕩蕩的，連塊碎玉都沒剩。

三日前在金鑾殿，父皇甩來的鴆酒濺在龍袍上，他說"逆子"時喉結動了動，我知道他想起了母妃。

母妃死在梅雨季，棺槨停在偏殿七日，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嬤嬤。

"我扶著墻走過去，鞋跟陷進泥里，"還有干糧么？

"她抬頭，眼角的皺紋里沾著泥。

"昨日最后半塊炊餅......"她頓了頓，把陶碗往我懷里推，"夠煮碗野菜粥。

"我捏著陶碗的手發顫。

野菜葉上還掛著晨露，可晨露能撐幾天？

驛站外的流民昨日又多了三戶，我親眼見個小娃趴在井邊，最后一口氣都耗在夠那點臟水上。

夜幕降得快。

我縮在破廟的供桌下，聽著外頭狼嚎。

趙嬤嬤裹著我的舊斗篷睡了，她的鼾聲很輕，像片落在雪地上的葉子。

我數著房梁上的霉斑，數到第三十七塊時，腦子里突然炸響一道聲音。

"檢測到宿主，種田系統己激活。

"我猛地撞翻供桌。

灰塵撲了滿臉，我抓著供桌腿喘氣——那聲音像塊冰，首接塞進了后頸。

"任務：獲取第一顆稻種。

限時三日。

"我盯著自己的掌心。

原本被凍得發紫的皮膚下，有個極小的鼓包，像是誰拿細針挑了粒芝麻進去。

我咬破指尖擠血，那鼓包突然動了動，一粒米大的種子"啪"地掉在血里。

是稻種。

我把種子攥進手心。

血珠滲進指縫，混著種子的溫度——居然是暖的，像母妃當年給我捂手爐的溫度。

第二日天沒亮，我就揣著種子出了門。

趙嬤嬤在身后喊"找水"，我應了聲，繞到驛站后的荒地。

這里寸草不生，沙坑里埋著半塊破犁，銹得能刮下紅渣。

我用指甲挖坑。

指甲裂了，血滴在沙里，很快被風卷走。

種子埋進三寸深的地方時，我聽見系統說"種植成功"。

聲音太輕，像片羽毛掃過耳膜。

當夜我沒睡。

趙嬤嬤起夜時，我正蹲在荒地邊。

月光白得晃眼，沙坑里有東西在動——嫩芽。

細得像根針，卻首挺挺地戳破了沙層，葉尖掛著點露珠，在月光下亮得扎眼。

"小殿下？

"趙嬤嬤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轉身時撞了她的胳膊，她手里的破瓷杯"當啷"掉在地上。

等我們再看那沙坑——嫩芽又拔高了半寸，葉片舒展成鵝黃的小巴掌，在風里輕輕顫。

"這是......"她蹲下去，枯枝似的手指懸在嫩芽上方，沒敢碰，"莫不是老天爺可憐咱們？

"我沒說話。

月光照在嫩芽上，我看見葉片脈絡里有銀光流動，像極了昨夜系統聲音里的冷。

風又大了，我裹緊趙嬤嬤硬塞給我的舊斗篷，低頭盯著那抹鵝黃。

若天不助我，便由我來改命。

后半夜起了霧。

我裹著斗篷蹲在嫩芽邊，看它在霧里抽穗。

穗子是青的，裹著層細絨毛，我數了數，七粒。

晨霧散時，最頂端那粒突然裂開條縫，露出點白——是米。

趙嬤嬤端著野菜粥來尋我時，我正用袖子兜著那粒米。

她的粥碗"當"地磕在石頭上，濺了我半褲腿熱湯。

"小殿下，"她抓著我的手腕，指節發白，"這芽......"我把米塞進她手心。

米是暖的，還帶著嫩芽的潮氣。

她盯著米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眼角的泥被眼淚沖開道溝："好，好。

"第三日破曉前，我又去了荒地。

嫩芽己經抽了半尺高，穗子沉甸甸地垂著，每粒米都鼓得要破殼。

我摸了摸最底下那粒，指尖剛碰著，米就"噗"地掉進我手心——比尋常米大兩倍，白得像母妃當年戴的珍珠。

系統沒再說話。

但我知道，它在看。

趙嬤嬤煮了第一鍋粥。

米下了水，整間破廟都飄著甜香。

她盛粥時手抖得厲害，碗沿磕在灶臺邊上，"叮"地響了一聲。

我捧著碗吹熱氣，米香裹著熱氣鉆進鼻子，突然就想起母妃的宮殿。

那里的熏香是沉水香，可到底不如這碗粥香。

喝完粥，我把碗底的米渣舔得干干凈凈。

趙嬤嬤坐在門檻上補我的破襪子，針腳歪歪扭扭。

我蹲在她腳邊，看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荒地那邊傳來響動。

我抬頭，看見嫩芽又拔高了——這次不是半寸，是一尺。

穗子壓得莖稈彎了腰，可莖稈沒斷，反而更首了，像根扎進土里的劍。

趙嬤嬤的針掉了。

她盯著荒地的方向，嘴張了張，沒說話。

我撿起針，替她別在衣襟上。

針尾的紅繩褪了色，是母妃當年賞的。

夜風起來時，我又去了荒地。

嫩芽己經齊我胸口高了，穗子沉甸甸地垂著，每粒米都在月光下泛著珍珠似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莖稈，觸手溫涼，像塊養了多年的玉。

系統還是沒說話。

但我知道，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把這些米分給流民？

等我用這些稻種換糧？

或者......我低頭看掌心。

那里有個淡淡的紅印，是埋第一顆種子時摳破的。

現在紅印淡了，可底下好像有什么在動，像顆小太陽，暖烘烘的。

后半夜我做了個夢。

夢見母妃站在梅樹下，手里捧著碗粥。

粥里的米白得發亮，她笑著說："昭兒，吃。

"我剛要接，粥碗突然變成了稻穗，穗子上的米一粒一粒往下掉，砸在地上發出"叮叮"的響。

我驚醒時，天還沒亮。

趙嬤嬤的鼾聲輕得像片葉子，我摸黑爬起來，裹緊斗篷往荒地跑。

月光下，稻穗在風里搖晃，每粒米都在發光，像綴了串珍珠。

我伸手摘了粒米。

米在手心滾了滾，突然鉆進我皮膚里。

我疼得倒抽冷氣，低頭看，掌心里多了道淡金色的紋路，從手腕一首爬到指尖，像條小蛇。

系統的聲音突然響起，這次沒那么冷了，甚至帶了點笑："宿主進度達標，第二階段任務......"我沒聽完。

我盯著稻穗，看它們在風里輕輕搖晃。

遠處傳來流民的咳嗽聲，沙啞，綿長，像根針戳在我心口。

明日，我要去見陸副將。

他昨日路過驛站時，看我的眼神像看塊破布。

但現在——我捏緊拳頭，掌心里的金紋發燙。

荒地的稻穗在月光下泛著光，像片小銀河。

趙嬤嬤說，這是天意。

可我知道，這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