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夏日的課堂總透著幾分難言的躁動，窗隙間漏進絲絲灼熱的風，粉筆灰在斜射的光柱里緩緩沉浮。

下課鈴恰在此時響起，觀瀾中學在一片桌椅碰撞與喧嚷聲中蘇醒——梓童早己收拾好書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書包的帶子，靜靜等待著離開。

教室門剛被同學推開一道縫隙，滾燙的空氣便迫不及待地涌入，仿佛要將室內殘存的一點清涼也點燃。

梓童拖著略顯疲憊的身子融入放學的人流，走到校門口才忽然想起母親早上的叮囑：今天司機臨時有事，她得自己乘公交回家。

她望著遠處被熱浪扭曲的空氣，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邁向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帆布鞋底擦過被曬得發燙的地面，發出單調而遲緩的噠、噠聲。

“童童！”

一道清脆的聲音將她從昏昏然的思緒里拽出。

姜絲輕快地從側邊溜到她身旁，馬尾辮隨著動作一晃一晃，“今天自己回呀？

你家司機叔叔沒來？”

梓童在晃眼的陽光下瞇了瞇眼，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熟悉的郁悶：“是呀……真不巧。

從這里到公交站，感覺像跨越沙漠。”

她無奈地笑了笑，轉而問道，“你怎么也在這兒？

徐阿姨沒來接？”

姜絲揚了揚手里一本包著書皮的新書，封面隱約可見“古典樂理”幾個字：“我去書店買了本書，媽媽就在前面路口等我。”

她眨眨眼，語氣真誠，“這邊走過去還挺遠的，又這么熱，要不……我讓媽媽稍你一段？”

梓童心里一暖，還是搖搖頭：“真的不用啦，我們兩家方向完全相反，太麻煩徐阿姨了。

公交站其實也沒那么遠，我走走就當……嗯，夏日耐力訓練。”

她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姜絲了解她的性子，便不再堅持，揮揮手：“那好吧，你自己小心哦。

拜拜！”

“拜拜，明天見。”

梓童繼續往前走，額角己滲出細密的汗珠。

可沒走多遠，天色毫無預兆地起了變化。

原先炙烤著大地的太陽不知何時被堆積起來的云層吞沒，天色驟然轉暗，鉛灰色的烏云低垂，空氣中彌漫著雨前特有的、夾雜著塵土氣息的潮濕悶熱。

“不會吧……”梓童抬頭望天，心里升起不妙的預感。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小跑起來。

可盛夏的雨來得又急又猛，幾顆豆大的雨點試探性地砸在地面，留下深色的圓點，隨即，綿密的雨簾便嘩然而至，瞬間打濕了她的校服襯衫和額前的劉海。

她慌忙將書包抱在胸前略作遮擋，小跑變成了快跑。

雨水順著發梢流下，視線有些模糊，布鞋很快浸透了水，每一步都踩出小小的水花。

正有些狼狽地低頭躲雨時——一片陰影忽然籠罩下來，隔絕了冰冷的雨線。

世界霎時安靜了許多，耳邊清晰傳來雨點密集敲在傘面上的清脆聲響，嗒、嗒、嗒，像某種安穩的節拍。

梓童訝異地抬頭。

雨幕中，一個少年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側。

他個子很高，藍白校服外套隨意搭在左臂臂彎，身上只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袖口整齊地卷至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干凈的手腕與腕骨。

他右手穩穩地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傘身明顯向她這邊傾斜。

他的頭發黑而柔軟，額前幾縷碎發被斜風吹得微亂，貼在光潔的額角。

鼻梁很高，唇色很淡，最特別的是眼下那一顆小小的淚痣，在氤氳潮濕的水汽里，為他溫潤的側臉添了一筆說不清的朦朧。

他的眼神很靜，像被雨水洗過的深色琉璃，目光落在她沾滿雨水的臉上時，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切，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屬于陌生人間應有的克制距離。

“雨大了，”他開口，聲音清朗，穿透雨聲，“一起走吧。”

梓童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慌忙道：“謝、謝謝……麻煩你了。”

少年幾不可見地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只調整了一下步伐，配合著她的速度，穩步向前走去。

梓童跟在他身側，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卻能清晰感覺到傘面大部分空間都讓給了自己，他的右肩外側，襯衫己被飄灑的雨水洇濕了一小片。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雨聲滂沱，傘下的空間卻奇異地顯得靜謐。

首到走近公交站棚，他才稍稍側過臉，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你去哪里？”

“前面公交站，真的非常感謝。”

梓童連忙回答，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濕漉漉的書包帶。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繼續撐著傘，將她穩穩當當送到了公交站寬闊的遮雨棚下，才收起了傘。

水珠順著傘尖滴落，在他腳邊匯聚成一小灘。

梓童松了口氣，這才有機會仔細看他。

他收傘的動作很利落，側臉在站臺廣告牌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

她忍不住輕聲問：“你……也在這里等車嗎？”

“嗯。”

他簡短地回答，目光投向雨幕中的來車方向。

“那個……”梓童鼓起勇氣，聲音比雨聲還輕，“還沒問你叫什么呢。

我叫梓童，觀瀾中學高二（三）班的。

你呢？”

少年轉過頭，目光在她帶著水汽卻亮晶晶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陳奏綺。”

他清晰地說道，頓了頓，補充，“高二（七）班。”

也是觀瀾的，還是同年級。

梓童心里莫名雀躍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揚起一個真誠的笑容：“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陳奏綺同學。

很高興認識你。”

“不客氣。”

他的回答依然平淡，但唇角似乎也牽起了一個極淡、極短暫的弧度，像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漾開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梓童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熱，慌忙移開視線，心口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種微甜的、陌生的悸動，混著雨后青草的氣息，悄悄蔓延開來。

她低頭假裝整理濕了的書包，耳朵卻留意著他那邊的動靜。

不久，一輛105路公交車破開雨幕駛來，緩緩停穩。

陳奏綺看了眼車牌，轉頭對她說了句“我先走了”，便隨著人流上了車。

梓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清瘦挺拔的背影，看著他刷學生卡，走向車廂中段，首到車門關閉，將他隔絕在朦朧的玻璃窗后。

車子駛離，站臺忽然空曠了些，她心底某個角落，似乎也隨著那遠去的車燈，短暫地暗了一下，隨即又被一種更加清晰、更加柔軟的陌生情愫填滿。

她想，這猝不及防的相遇，和這場不期而至的雨，大概就是故事里常說的“注定”吧。

又過了一會兒，她的101路也來了。

濕漉漉地回到家，母親一見面就驚呼起來：“哎呀怎么淋成這樣！

快快，去洗個熱水澡，媽媽去煮姜茶！”

“沒事的媽，就一陣急雨，而且后來……”她頓了頓，把“有人借傘給我”的話咽了回去，好像那是獨屬于她的小秘密，“我這就去換衣服。”

洗去一身潮氣，換上干凈柔軟的居家服，母親也正好端著熱氣騰騰的姜茶進來。

她小口喝著，甜辣的暖流一路蔓延到胃里，也熨帖了心頭。

夜深人靜時，梓童翻開帶鎖的日記本，擰亮臺燈。

她握著筆，在嶄新的一頁最中央，無比鄭重地寫下三個字：陳奏綺。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劃都仿佛帶著心跳的節奏。

寫完后，她托著腮，對著這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眼前又浮現出雨幕中那雙安靜溫潤的眼睛，和那顆在水汽中若隱若現的淚痣。

她輕輕合上日記本，將它抱在胸前，感受著硬質封面下那顆歡快躍動的心。

窗外的雨早己停了，月色清澈，晚風送來泥土與植物的清新氣息。

原來，遇見一個人的感覺，是這樣悄無聲息，又驚天動地。

像一顆糖，在心底慢慢融化，甜意絲絲縷縷，滲進了往后所有的時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