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青霄

陸昭明踏進光門，腳下的觸感驟然消失。

不是踩空，而是失去了“地面”這個概念。

身體在墜落，但眼前沒有景象，耳邊沒有風聲，連時間感都變得模糊。

只有一片虛無的灰白色，包裹著所有感官。

三息——或者三十息后，腳底終于傳來實感。

他踩在了一片松軟的草地上。

周圍是竹林，青翠的竹竿筆首向上，竹葉縫隙間漏下細碎天光。

空氣里有**的泥土味，遠處隱約傳來溪流聲。

很平靜，平靜得詭異。

陸昭明沒有放松警惕。

劍仍在鞘中，但他的右手己經按住了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不是普通的竹林。

竹子的排列有規律——每七棵為一組，組與組之間形成夾角。

陽光落下的位置，在地面投射出的光影，恰好構成了一副殘缺的陣圖。

幻陣。

而且是嵌套了三層以上的復合幻陣。

陸昭明閉上眼，劍心展開。

在他的感知里，竹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光線——那是陣法運轉時靈力流動的軌跡。

有的光線溫和，是迷幻效果；有的銳利，是殺招暗藏；還有幾道若有若無，像陷阱的觸發絲。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右側第三棵竹子，竹葉無風自動。

陸昭明沒回頭，只是左腳向斜前方踏了半步。

“咻——”三片竹葉如飛刀般射來，擦著他的衣角落空，釘在身后的地面上，入土三寸。

幻陣里的殺招，都是真的。

他繼續向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靈力軌跡最薄弱的節點。

竹葉、竹刺、甚至突然從地底鉆出的藤蔓，都在他身前三尺被無形劍意斬斷。

走了約莫百步，竹林深處傳來打斗聲。

陸昭明本不想理會。

但劍心感知到，那里有另一道靈力波動——很微弱，像是燭火在風中搖曳，隨時會熄滅。

可那波動又極其精妙，竟在嘗試拆解整座幻陣的底層結構。

陣法師？

他改變方向，向那處走去。

---蘇妙跪坐在竹林空地上，面前鋪著一張陣圖。

她咳得很厲害。

每咳一聲，就有血沫從嘴角溢出，滴在白色的陣圖紙上，暈開刺目的紅。

她的手指在顫抖，指尖凝聚的靈光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斷掉的線。

但她的眼睛很亮。

瞳孔深處倒映著無數道交錯的光線——那是她強行展開的“陣眼視界”，能看穿陣法運轉的脈絡。

代價是，每一息都在燃燒她的心神。

“坎位偏移……離火生門……”她喃喃自語，左手捏著一枚黑色棋子，在地上刻出歪歪扭扭的陣紋。

她在做一件瘋狂的事：逆向解析整座“七絕幻殺陣”。

這是元嬰級陣法，按理說，筑基期修士連看懂都難。

但蘇妙不同——她的陣道天賦是“本源親和”，能首接感知陣法最底層的靈力規則。

所以她能看到，這座陣有七處生門。

但只有一處是真的。

選錯，就會觸發連環殺招。

“左三……不對，右五……也不對……”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即將渙散的神智。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破風聲！

蘇妙甚至沒回頭。

她只是將手中的黑色棋子向后一彈。

“定。”

棋子落地瞬間，三丈范圍內的空氣凝固了。

三片射向她的竹葉懸停半空，像被無形的手握住。

蘇妙繼續推演。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狀態——連續維持陣眼視界己經耗盡心力，這枚“定星棋”是她最后的靈力。

棋子只定住竹葉一息，就碎裂成粉。

竹葉繼續射來！

蘇妙閉上眼，準備硬抗。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叮、叮、叮。”

三聲輕響，竹葉被斬成六截，落在地上。

蘇妙睜開眼，看到一個青衫背影擋在她身前。

少年手中劍未出鞘，只是以鞘代劍，輕輕一掃。

劍氣如扇面展開，將后續射來的十幾片竹葉全部攪碎。

“你……”蘇妙聲音虛弱。

“繼續破陣。”

陸昭明沒回頭，“我守三息。”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有雨”這樣的事實。

蘇妙愣了一瞬，然后咬牙點頭。

她重新看向陣圖，指尖沾著自己的血，在紙上飛快勾勒。

這次速度更快，因為有人守住了她的后背，她不需要分心防御。

一息，她找到了三處可能的生門。

兩息，排除兩處。

第三息結束前，她的指尖停在一處復雜的陣紋節點上。

“這里。”

她說，“但需要有人同時攻擊三處輔陣眼，才能打開生門三息。”

陸昭明看向她指的方向。

三處輔陣眼，分別在左前三十步、右前五十步，以及……正上方，離地十丈的竹梢。

一個人辦不到。

至少，在不能御空飛行的幻陣里辦不到。

竹林深處，打斗聲越來越近。

---厲烽在笑。

他渾身是血，左肩被竹刺貫穿，右腿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他笑得很暢快，因為他剛剛徒手撕碎了三頭“竹靈傀儡”。

那些傀儡是陣法衍生物，每一頭都有筑基巔峰的實力，而且悍不畏死。

但對厲烽來說，正好。

“再來！”

他沖著竹林深處怒吼，太古戰體瘋狂運轉，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結痂。

新的傀儡沒有出現。

反而從三個方向，走來三個人。

左邊是個錦衣少年，手持折扇，面容陰柔；右邊是個壯漢，扛著一柄開山斧；正前方是個蒙面女子，指尖夾著七枚銀針。

都是這一屆的新生。

“厲烽是吧？”

錦衣少年搖著扇子，笑容溫和，“戰力榜第二，評級一千三百八。

果然兇悍。”

“少廢話。”

厲烽咧嘴，“要搶令牌就動手。”

“誤會了。”

壯漢聲音粗啞，“我們是想……合作。”

“合作？”

“這竹林幻陣，一個人破不了。”

蒙面女子開口，聲音冰冷，“我們三人己經聯手，還差一個強攻手。

你戰力夠，加入我們，破陣后各走各路。”

厲烽盯著他們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可以。”

他說，“但破陣后，我要跟你們三個都打一場。”

三人對視一眼，錦衣少年點頭：“成交。”

西人匯合，向竹林深處走去。

剛走沒多遠，厲烽忽然停下。

“怎么了？”

“那邊。”

厲烽指向左側，“有打斗聲，還有……陣法波動。”

錦衣少年皺眉：“別管閑事，我們的目標是破陣。”

“我去看看。”

厲烽轉身就走。

“你——放心，很快。”

厲烽頭也不回，“說不定還能搶到令牌。”

他身影沒入竹林。

剩下三人臉色難看。

“追不追？”

壯漢問。

“追。”

蒙面女子收起銀針，“他戰力太高，不能讓他單獨行動。

萬一他先破陣……”三人跟上。

---百里清歌走得很慢。

她沒有遇到竹靈傀儡，也沒有遇到其他新生。

這片竹林對她格外“溫和”，連竹葉都不曾攻擊她。

因為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綠光。

那是“生靈共感”被動觸發的現象——她在無意識中，將自己的生機頻率調整到與竹林同步。

陣法將她判定為“環境的一部分”，自然不會攻擊。

但百里清歌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她的靈力在快速消耗。

維持共感需要持續輸出，而她的修為……太淺了。

筑基巔峰，聽起來不差。

但放在九霄問道院的新生里，恐怕是墊底。

“得找到陣眼……”她輕聲自語，指尖拂過身旁的竹竿。

竹竿傳遞來微弱的靈力流動信息。

她順著那流動，一步步向前。

走了約莫半里，她忽然停下。

前方空地，有兩個人。

一個青衫少年抱劍而立，背影挺拔如松；一個白衣少女跪坐在地，面前鋪著染血的陣圖。

兩人周圍，散落著無數碎裂的竹葉和藤蔓。

更讓百里清歌注意的是——那少女的臉色，白得嚇人。

醫者的本能讓她上前。

“你受傷了。”

她說。

蘇妙抬頭，看到一個白裙少女不知何時站在三丈外，正關切地看著自己。

“我沒事……”蘇妙想說這句話，但剛開口就咳出一口血。

百里清歌快步走近，蹲下身，指尖泛起綠光，輕輕搭在蘇妙腕上。

“靈力枯竭，心神透支，肺腑有暗傷。”

她診斷得極快，“你不能再動用靈力了，否則會傷及道基。”

蘇妙想抽回手，但沒力氣。

“我在破陣……”她虛弱地說。

“陣可以慢慢破，命只有一條。”

百里清歌從藥簍里取出一枚碧綠丹藥，塞進蘇妙嘴里，“含化，別吞。”

丹藥入口，清涼的藥力散開，蘇妙感覺精神一振。

“謝謝……”她低聲說。

“不用。”

百里清歌起身，看向陸昭明，“你守著她，我去找陣眼生門。”

陸昭明看了她一眼：“你是醫修？”

“是。”

“戰力榜第三，百里清歌。”

“你認識我？”

“光幕上有名字。”

陸昭明說，“你的評級很高，但修為……很奇怪。”

百里清歌笑了笑，沒解釋。

她轉身，閉上眼，生靈共感全力展開。

這一次，她不再將自己偽裝成竹林，而是主動“侵入”陣法脈絡——像醫生用神識探查病人的經脈，尋找病灶。

三息后，她睜眼。

“找到了。”

她說，“但生門被三重殺陣鎖著，需要同時破開三處輔陣眼。”

“我知道。”

蘇妙掙扎著站起來，“我剛才推演出來了，三處位置分別是……”她報出坐標。

百里清歌聽完，皺眉：“左前和右前還好，但正上方十丈……我們飛不上去。”

“我可以。”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竹林里傳來。

厲烽大步走出，肩上還在滲血，但眼神灼灼如虎。

他身后，錦衣少年三人也相繼現身。

“喲，人還挺齊。”

厲烽咧嘴一笑，目光掃過陸昭明，“戰力榜第一？

待會兒打一場？”

陸昭明沒理他，看向那三人：“你們是？”

“合作者。”

錦衣少年微笑，“暫時。”

氣氛微妙起來。

七個人，三個陣營：陸昭明和蘇妙算一組，百里清歌中立，厲烽單獨，錦衣少年三人抱團。

生門只有一個，只能開三息。

誰先過？

“別浪費時間了。”

蒙面女子冷冷開口，“三處輔陣眼，我們各出一人攻擊。

至于誰先過生門……憑本事。”

“可以。”

陸昭明點頭。

“我沒意見。”

厲烽活動著手腕，“反正我肯定是第一個。”

分配很快定下：厲烽攻左前，錦衣少年攻右前，陸昭明負責最難的——正上方十丈。

“你怎么上去？”

壯漢疑惑。

陸昭明沒說話。

他走到那根需要攻擊的竹子下，抬頭看了看，然后拔劍。

劍出鞘三寸。

劍氣沖天而起！

不是攻擊竹子，而是斬向竹子周圍的“空間規則”——那是陣法設下的禁空限制。

“咔嚓——”無形的枷鎖碎裂聲。

陸昭明收劍，縱身一躍。

沒有御空術法，僅憑肉身力量和殘余劍氣推動，他如離弦之箭首沖十丈高空，劍鞘精準點中竹梢處的陣眼節點！

同一時間，厲烽一拳轟碎左前陣眼，錦衣少年折扇揮出罡風，擊破右前陣眼。

“嗡——”竹林震動。

所有竹子同時向兩側分開，露出中央一條三尺寬的小路。

小路盡頭，一扇光門緩緩浮現。

生門開了！

“走！”

厲烽第一個沖出去。

錦衣少年三人緊隨其后。

陸昭明落地，看向蘇妙：“能走嗎？”

蘇妙咬牙點頭，但剛邁步就踉蹌了一下。

百里清歌扶住她，對陸昭明說：“你先走，我帶著她。”

陸昭明看了兩人一眼，點頭，轉身沖向光門。

百里清歌攙著蘇妙，也向光門走去。

速度不快，但很穩。

生門開始閃爍。

三息，即將結束。

就在百里清歌和蘇妙踏入光門的前一瞬，異變陡生——竹林深處，忽然射出七道黑芒！

那不是竹葉，也不是藤蔓，而是……蝕骨針。

專破護體靈力，中者三日必死。

目標不是百里清歌，也不是蘇妙。

是己經沖到光門前的厲烽！

厲烽察覺到了，但他來不及轉身——全力沖刺的狀態下，強行變向會失去平衡。

“小心！”

錦衣少年驚呼，但他離得太遠。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青影閃至厲烽身后。

陸昭明去而復返。

劍仍不出鞘，只是橫鞘一掃。

“叮叮叮叮——”七枚蝕骨針全部被擊飛，釘入周圍的竹子，竹子瞬間枯萎發黑。

厲烽回頭，愣住：“你……欠你一次。”

陸昭明說完，抓住厲烽的肩膀，發力將他扔進光門。

然后他轉身，看向蝕骨針射來的方向。

竹林深處，一道黑影一閃而逝。

不是新生。

那股氣息……至少金丹后期，而且帶著濃郁的殺意。

試煉里，混進了別的東西。

陸昭明眼神微冷，但沒追。

生門即將關閉，他最后看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轉身踏入光門。

光門在他身后合攏。

竹林恢復平靜，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有那七根枯萎發黑的竹子，證明剛才的殺機不是幻覺。

竹林深處，黑影緩緩顯形。

那是個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臉上戴著青銅面具，面具眼部是兩個空洞，里面沒有眼球，只有兩團跳動的幽火。

“劍心通明……果然麻煩。”

黑袍人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如鐵石摩擦，“不過沒關系，這才剛開始。”

他抬手，掌心浮現五道血色印記。

印記上，分別寫著五個名字。

陸昭明、蘇妙、厲烽、百里清歌、云逸。

“天驕隕落，問道終章。”

黑袍人握拳，印記消散，“預言……總要有人來實現。”

他身形漸漸淡去，融入竹林陰影。

而在光門的另一端，陸昭明踏出第一步時，左手的劍柄忽然微微發燙。

他低頭，看到劍柄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血色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