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合巹酒

冰冷。

郗昭越在混沌中沉浮，意識還未完全聚攏，一股蝕骨的寒意便己如毒蛇般纏繞而上。

這寒冷像是從骨髓深處幽幽滲出，帶著陳年血腥的銹味和一種死寂的空曠感。

她猛地睜開眼，視線卻撞入一片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紅。

紅得刺目，紅得噬心。

流光溢彩的紅帳從頭頂垂落，一首漫延到視線盡頭，將整個空間都染成一片灼燙的血色。

帳幔邊緣，用暗金絲線繡著繁復華麗的鸞鳳和鳴圖案，此刻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下，那些神鳥的眼睛幽幽閃爍，仿佛活了過來，帶著審視的冷光。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甜香，是上好的百年合歡香，絲絲縷縷，混合著另一種更霸道的氣息，清冽、冷銳，如同雪后初霽時松針尖上凝結的寒霜。

那是俟聽瀾的氣息。

是夢。

又是這個夢！

她僵硬地轉動眼珠，視線掠過搖曳的燭影。

兩支小兒臂粗的龍鳳喜燭并立在紫檀木高臺上，燭身纏繞著金紅雙色的絲線，燭淚如同凝固的血珠，一層疊著一層，無聲地訴說著時間的流逝。

燭火跳躍，在她視野里拉長、扭曲，投下幢幢鬼影，將滿室的喜慶映照出一種詭異的不真實感。

身下是觸感柔滑的云錦被褥，目之所及之處，皆是價值連城的暖玉與流光溢彩的紗幔。

這里是……她和不周山大師兄、整個昆吾虛最耀眼的天驕之一，俟聽瀾，私下結為道侶的婚房。

一個由不周山老祖親口諭令、精心布置的華麗陷阱。

她動彈不得，意識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牢牢捆縛在這具穿著沉重嫁衣的身體里。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牽引，落向對面。

“越越？”

低沉而清越的嗓音自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瞬間將郗昭越游離的魂魄釘回原地。

這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足以在無數個深夜里化為最鋒利的刀刃，凌遲她的神智。

她緩緩轉過頭。

俟聽瀾就坐在床沿，離她不過咫尺。

他穿著一身與她同色的喜服，那赤紅襯得他膚色愈發如玉般冷白，墨黑的長發用一支剔透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束起，平日里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茍的墨發此刻散下幾縷，柔和了那清俊如孤峰雪嶺的輪廓。

那雙總是映著不周山萬年積雪、深邃沉靜的眼眸，此刻被跳躍的燭火點亮，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溫柔與笑意，也同樣映著一個穿著同樣大紅嫁衣、臉色卻蒼白如紙的她。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往日的疏離，如此純粹，只剩下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欣悅與滿足，以至于讓郗昭越這被冰封了三年的神魂，都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俟聽瀾的目光專注得近乎貪婪，流連在她眉眼之間，唇角噙著一抹極淡，卻足以顛倒眾生的笑意。

“怎么？”

俟聽瀾的聲音放得更柔，帶著誘哄般的低磁，修長的手指帶著試探的暖意，輕輕撫上她冰涼的臉頰，指腹在她微顫的眼睫下停留片刻，最終落在她緊抿的唇邊，力道溫柔地、卻不容抗拒地想要撫平那抹倔強的弧度。

“還在為今日匆忙行禮而生氣？

老祖諭令倉促，委屈了我的越越。

待此間事了，我定當補你一場西海同賀、諸仙來朝的道侶大典，讓整個昆吾虛都知曉，你郗昭越，是我俟聽瀾此生唯一的道侶?！?br>
那指尖的溫度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郗昭越心口猛地一縮，一股腥甜首沖喉嚨。

她幾乎是本能地偏過頭，避開了那過分親昵的觸碰，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師兄……”她的聲音干澀得厲害。

“我……沒有生氣?！?br>
她不敢看他眼中那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柔情。

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像在啃噬自己的心。

證道……為了證道，為了跨越那卡死了她和俟聽瀾無數日夜的瓶頸！

老祖的話語如同魔咒，在她混亂的腦海中反復轟鳴：“聽瀾同樣卡在瓶頸上，需渡情劫，非你不可……此**乃秘法所煉，只會引動他體內一絲本源之力助你破境，于他無損，甚至能助他勘破情關，更上層樓……”老祖那張悲天憫人的臉在記憶里扭曲。

他甚至曾毫不猶豫地用那柄**刺入自己的手臂，傷口瞬間愈合，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那畫面曾是她動搖內心最后的定心石。

可現在，那“無害”的**，此刻正冰冷地貼在她嫁衣寬大的袖中，緊貼著腕骨內側的肌膚，寒意絲絲縷縷滲入骨髓，提醒著她即將要做什么。

“還說沒有。”

俟聽瀾低笑一聲，那笑聲震得胸腔微微共鳴，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慵懶與放松。

他并未因她的閃避而著惱，反而順勢執起了她放在膝上冰冷僵硬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寬厚的掌心里。

他的指腹帶著常年練劍留下的薄繭，摩挲著她同樣布滿薄繭的指節，動作珍視得像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濃密的長睫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投下兩彎脆弱的陰影。

“越越，”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像初春解凍時最清澈的山澗流過玉石，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尖發顫的珍重，“禮需成。”

他靠得更近了些，微微俯身。

他身上那清冽如松雪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酒香，強勢地侵入她的感知。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角，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鼻尖幾乎相觸。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瀕臨崩潰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想推開這過于灼熱的靠近，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紅。

然而，手腕卻被他更緊地攥住，那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卻又奇異的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珍重。

“別動?！?br>
他低語，微微傾身，端起兩只以紅繩相連的玉杯。

合巹酒。

盞身溫潤剔透，內里盛著琥珀色的瓊漿，清冽的酒香混合著合歡花的清甜氣息撲面而來，正是象征永結同心的合巹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