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臉在燈下

蟬鳴把夏日午后拖得漫長，林熙晚捏著衣角站在少年宮門口，紅磚墻爬滿綠藤，風里飄著隔壁舞蹈班的鋼琴聲。

她心里把老媽念叨了八百遍——誰不知道她林熙晚是老天爺賞了副好嗓子，卻獨獨忘了裝調音器？

五音不全到能把《小星星》唱成驚悚片***，來這少年宮公開處刑，還不如去樓下圍棋班數棋子。

她今天穿了條鵝**連衣裙，襯得皮膚白得像落了層雪，剛走進玻璃門就引得幾道目光落在身上。

少年宮的走廊總是吵吵嚷嚷，有抱著畫板的小孩跑過，也有背著二胡的老人慢慢走，林熙晚不太習慣這種注視，垂著睫毛快步穿過人群，鉆進掛著“聲樂三班”牌子的教室。

靠窗的位置空著兩個，她剛在中間后排的座位坐下，就見一個男生背著雙肩包走過來，在她左邊的空位坐下。

白T恤被風掀起一角，沈曜衡的側臉線條利落得像被精心打磨過，睫毛很長，陽光透過老式木窗落在上面，投出淺淺的陰影。

他拉開椅子時帶起一陣風，混著淡淡的皂角香，林熙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樂譜，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他拿出筆，在譜子上輕輕圈畫著什么。

小腹突然墜得發慌，一股熱流順著腿根往下滑。

林熙晚瞬間僵住，指尖冰涼。

她悄悄往右邊挪了挪，裙擺下的布料己經沁出深色污漬，像朵突然綻開的難堪的花。

周圍同學還在說笑，討論著上周去看的音樂會，老師調試麥克風的聲音混著窗外的蟬鳴和遠處傳來的古箏聲，沒人注意到這個漂亮女孩的窘迫。

她后背繃得發緊，眼眶慢慢紅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融進這硬邦邦的塑料椅里。

一只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熙晚猛地轉頭，撞進一雙沉靜的眼眸里。

是左邊那個好看的男生，他手里拿著件疊得整齊的校服外套，沒說話，只朝她腰間的位置遞了遞，目光落在她發白的指尖上，又迅速移開。

她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臉頰“騰”地燒起來，慌忙接過外套系在腰間。

長度剛好遮住裙擺下的污漬，像是給她裹上了一層隱秘的保護殼。

窗外的風卷著梧桐葉沙沙響，把少年宮走廊里的喧鬧都隔在了外面。

“謝謝……”她聲音細若蚊蚋，低頭時瞥見他指尖沾著點墨跡，大概是剛在樂譜上標過音符。

沈曜衡沒應聲，只是朝講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安心坐著，然后轉回頭看向窗外，陽光落在他挺首的鼻梁上，像少年宮走廊里那些被精心擦拭過的獎杯。

那天林熙晚全程坐得筆首，外套系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師讓她試唱時，她居然沒跑調跑到天邊，大概是心思都放在了左邊那個安靜的身影上——他偶爾會抬手撥開被風吹到額前的碎發，手腕線條干凈利落，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

從第二天起，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往左邊飄。

她在少年宮的公告欄前磨蹭過兩回，才從分班表上看到他的名字——沈曜衡，他唱歌時會輕輕打著節拍，聲音清越得像山澗流水。

林熙晚發現自己越來越容易走神，老師講的樂理知識左耳進右耳出，滿腦子都是沈曜衡轉筆的姿勢、低頭記筆記時的專注，還有那天他遞來外套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胳膊的溫度。

第五節課休息時，沈曜衡正側頭看著窗外，陽光勾勒著他流暢的下頜線，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林熙晚的心突然跳得飛快，她悄悄從帆布包里摸出那部粉色翻蓋手機，手指緊張得有些發顫。

趁著沒人注意，她把手機藏在樂譜后面，屏幕對著他的方向，飛快地按了下拍照鍵。

“咔嚓”一聲輕響被走廊里的喧鬧蓋過，她慌忙合上手機，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偷偷抬眼望過去，他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似乎毫無察覺。

她嗓子依舊時常跑偏，每次輪到她練習，全班還是會憋笑憋到肩膀發抖。

沈曜衡從不會笑她，偶爾還會在她唱錯時，用筆尖在樂譜上圈出正確的音符，輕輕推到她桌角。

林熙晚把那些圈注看得比課本還認真，卻始終沒勇氣轉頭再說一句“謝謝”。

她會提前半小時到少年宮，假裝在樓下看宣傳欄里的活動照片，等他背著雙肩包走進來；會在休息時故意繞到窗邊，假裝看風景，就為了能和他并肩站一會兒，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少年宮特有的、舊書和粉筆灰的味道；會偷偷翻開手機蓋，對著那張模糊卻足以看清輪廓的側臉照片，心跳漏掉半拍。

八節課像指間的沙，不知不覺就漏完了。

最后一天下課，沈曜衡收拾好書包，起身時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另一件外套——原來他今天帶了兩件，給她的那件大概是特意多備的。

林熙晚看著他和同學說笑著走出教室，拐進少年宮那道爬滿綠藤的紅磚墻走廊，手里還攥著那張沒敢遞出去的、寫著“謝謝你的外套”的紙條，指尖把紙邊捏得發皺。

夕陽把少年宮的影子拉得很長，樂理知識沒記住半分，嗓子依舊五音不全，只有那個叫沈曜衡的名字、那件帶著皂角香的外套，還有手機里那張**下的側臉，悄悄住進了初二暑假的尾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