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典當行修羅場

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淡淡樟腦以及某種高級線香氣味的暖風，猛地包裹住她，瞬間隔絕了門外的濕冷喧囂。

預想中當鋪該有的市井嘈雜——討價還價聲、算盤珠響、伙計的吆喝——一概沒有。

大廳異常寬敞，挑高極高，光線是精心設計過的幽暗，僅有幾束射燈從高處落下，精準地打在玻璃展柜內的珠寶玉器、古董鐘表上，讓那些物件泛出冷冽、拒人千里的光澤。

太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濕漉漉的鞋子踩在光可鑒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的輕微“吱嘎”聲，還有胸腔里心臟擂鼓般的狂跳。

這詭異的寂靜讓溫阮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掠過空曠的前廳，然后，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大廳中央，并非空無一人。

幾個人跪在那里。

不是乞丐，他們穿著質地精良的西裝，手腕上隱約可見名表的光澤，此刻卻以最卑微屈辱的姿勢，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頭深深低下，幾乎要貼到膝蓋。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銹般的腥氣。

一個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的男人背對著門口，站在那里。

他身形高大挺拔，僅僅是靜止的姿態，就散發出一種無形卻強悍至極的壓迫感，仿佛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將整個空間的氣溫都凍結至冰點以下。

他面前半步，一個年輕些、同樣西裝革履的男人正躬著身，以極低的音量、極快的語速匯報著什么，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惶恐。

“……查清了，辰少，海外那幾條線的資金缺口，確實……確實是經三爺那邊的人手轉出去的，賬目對不上，證據己經……”被稱為“辰少”的男人，只是微微抬了下手。

僅僅一個細微的動作，那低聲下氣的匯報立刻像被刀切斷，戛然而止。

年輕男人猛地收聲，頭垂得更低，屏住了呼吸。

馬家！

溫阮的腦海里“轟”地一聲炸開，血液仿佛瞬間逆流。

市中心這間最大的典當行，真正的幕后主人，是那個傳說中盤根錯節、手段通天的馬家！

一個連名字都帶著血腥和煞氣的家族。

她竟然闖進了馬家內部清理門戶的現場！

極度的恐懼攫住了她，西肢百骸一片冰涼。

她幾乎想立刻轉身奪門而逃，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只是下意識地猛地縮回腳，將自己緊緊貼靠在門邊厚重的墨綠色絲絨帷幔后面，死死屏住呼吸。

雨披上的水滴順著褶皺滑落，在寂靜中發出幾不可聞的“嗒”聲，卻讓她心驚肉跳。

她透過帷幔的縫隙，看見那“辰少”側了側臉。

線條冷硬如斧鑿的下頜，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像出鞘利刃的鋒口。

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任何激烈的動作，只是緩緩地、近乎優雅地踱步到其中一個跪著的男人面前，停下。

死寂。

大廳里只剩下跪地者壓抑的、粗重斷續的喘息，還有溫阮自己瘋狂的心跳聲。

然后，“辰少”動了。

他抬起右腳，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鞋尖干凈得一塵不染，輕輕點在了那個跪地男人的肩膀上。

不是踹，甚至不是踩，只是一個隨意到近乎輕蔑的觸碰。

那跪著的男人卻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整個人劇烈地痙攣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破碎的、似哭非哭的哀鳴，隨即徹底癱軟下去，額頭“咚”一聲重重磕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再也不敢抬起。

溫阮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那塊玉佩堅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

她必須離開！

立刻！

馬上！

爺爺……醫院……手術費……這兩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猶豫不決的神經。

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嘗到血腥味，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向后挪動，手指在身后摸索，尋找那冰涼的黃銅門把手。

冷汗浸濕了內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指尖終于觸碰到金屬的冰冷。

她心中一松，正要用盡最后力氣擰開——腳下猛地一滑！

也許是雨披的下擺絆住了，也許是鞋底在大理石上打滑，也許是過度的緊張讓她失去了平衡。

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旁邊栽倒，為了穩住身形，手慌亂地揮舞，卻重重撞在了一座擺放著精巧琺瑯彩瓷器的紅木高腳貨架上！

“哐當——嘩啦！”

貨架劇烈搖晃，頂層一個天青色的細頸花瓶危險地晃動了幾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最終勉強穩住。

但她一首死死攥在手里的東西，卻在那劇烈的撞擊和慌亂中脫手飛出！

一道溫潤的碧色弧線，劃過幽暗凝滯的空氣。

“叮——錚！”

清脆、玲瓏、帶著玉石特有溫涼質感的響聲，在這死寂得如同墳墓的大廳里，突兀得如同驚雷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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