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銀甲紅妝

北朔的寒風(fēng)卷著沙礫，像無數(shù)把小刀子，狠狠砸在雁門關(guān)的城磚上，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城墻下的積雪被馬蹄踏成冰碴，反射著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蕭徹勒住戰(zhàn)馬“踏雪”的韁繩，馬鼻噴出兩道白氣，在凜冽的空氣中瞬間消散。

他身上的銀色鎧甲覆蓋著一層薄霜，甲片相接處凝結(jié)著冰粒，稍一動作便發(fā)出“咔啦”的脆響。

銀槍斜指地面，槍尖殘留的血漬早己凍成暗紅的冰殼，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

“太子殿下，南楚軍在對岸列陣了。”

副將趙武催馬靠近，壓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凝重。

他指向河對岸的密林邊緣，那里隱約可見晃動的旌旗，“斥候回報，南楚昭陽公主楚妤親自督陣，就在那面‘楚’字大旗底下。”

北朔軍陣側(cè)翼，一頂白色氈帳外，烏察將軍之女烏蘭正攥著馬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剜向?qū)Π兜某ァ?br>
她身披銀狐裘，腕間金鐲碰撞出脆響，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敵意：“太子殿下，那南楚公主也配您這般注目？

不過是跳梁小丑罷了。”

蕭徹目不斜視，指尖摩挲著槍桿上的紋路，淡淡道：“軍中無男女，只有敵我。”

烏蘭咬唇，看著蕭徹眼中那抹她從未見過的探究，心頭妒火更旺：“聽聞她**您一箭？

依我看，該讓**手把她射成篩子！”

“不必。”

蕭徹調(diào)轉(zhuǎn)馬頭時，余光瞥見烏蘭陰沉的臉，補(bǔ)充道，“傳令下去，看好烏蘭小姐，別讓她壞了軍紀(jì)。

蕭徹順著趙武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透彌漫的風(fēng)雪，落在那抹醒目的紅色身影上。

南楚公主楚妤身披一件紅色披風(fēng)，風(fēng)卷著披風(fēng)的邊角，露出里面銀灰色的軟甲，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穗上系著一朵干枯的桔梗花，在寒風(fēng)中微微顫動。

她正挽著一張雕花長弓，箭矢穩(wěn)穩(wěn)地指向他所在的帥旗，姿態(tài)挺拔如松，絲毫不見女兒家的嬌弱。

楚妤對岸似有所覺，抬頭望向烏蘭的方向，眉梢微挑。

她身后的少年兵阿吉低聲道：“公主，那是北朔烏察將軍的女兒，出了名的驕橫，聽說……一首想做太子妃。”

楚妤輕笑一聲，指尖捻緊劍穗上的桔梗花：“想做太子妃？

也得看她的太子殿下，是不是真心待她。”

蕭徹心想：傳聞南楚昭陽公主十五歲便上了戰(zhàn)場，一手“清弦劍法”出神入化。

今日一見，這股韌勁兒倒是比傳聞中更烈。

只是……她袖口繡著的桔梗花，為何看著如此眼熟？

楚妤的指尖緊扣在弓弦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寒風(fēng)灌入她的領(lǐng)口，帶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阿吉緊緊攥著長槍，指節(jié)泛白，聲音發(fā)顫：“公主，那就是蕭徹！

上個月突襲咱們糧草營的就是他，兄弟們……二十多個弟兄都沒回來……”阿吉的聲音帶著哭腔，楚妤卻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死死鎖著那個玄甲耀眼的身影，喉間像堵著一團(tuán)滾燙的棉絮。

她曾在逃難的百姓口中聽過無數(shù)次“蕭徹”這個名字，每一次都伴隨著“屠村燒糧**如麻”的字眼。

可此刻隔著風(fēng)雪看清他的臉——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眼神雖冷，卻沒有傳聞中那般暴戾，反而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郁，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深不見底。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肺腑生疼。

左手悄悄撫過腰間的狼牙墜子，那是去年在被焚毀的村落里，從一個死去的北朔小兵身上找到的，墜子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徹”字。

當(dāng)時她只當(dāng)是戰(zhàn)利品，此刻卻莫名覺得刺手。

“咻——”楚妤突然松開弓弦，箭矢帶著破空的銳響，擦著蕭徹的帥旗飛掠而過，“釘”地一聲扎在不遠(yuǎn)處的城墻上，箭尾的紅纓劇烈搖晃，在漫天風(fēng)雪中格外醒目。

這一箭力道十足，卻刻意避開了人，顯然是**，而非刺殺。

楚妤心想：北朔鐵騎踏碎了多少南楚的家園？

他手上的血，怕是夠染紅這雁門關(guān)的雪了。

可這一箭……為何偏偏下不了殺手？

蕭徹望著顫動的箭羽，眉頭微蹙。

他抬手按住腰間的佩劍“裂冰”，劍柄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fù)。

趙武在一旁急道：“殿下，南楚公主欺人太甚！

末將**，率先鋒營渡河迎戰(zhàn)！”

蕭徹卻緩緩搖頭，目光再次投向?qū)Π赌悄ㄋ厣碛啊?br>
他看見楚妤放下長弓，正與身邊的士兵說著什么，側(cè)臉在風(fēng)雪中顯得格外清晰——耳后那點朱砂痣，像極了幼時在邊境見過的野生桔梗花，倔強(qiáng)地綻放在枯草里。

“不必。”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河面，“南楚公主這一箭，是在探我們的底。

她若真想殺我，箭不會偏這么多。”

趙武不解：“殿下的意思是……她比我想的……更懂分寸。”

蕭徹調(diào)轉(zhuǎn)馬頭，銀槍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冷光，“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出戰(zhàn)。”

他策馬回營時，身后傳來趙武的低語：“可她畢竟是敵國公主……”蕭徹沒有回頭，只有風(fēng)知道，他心里反復(fù)回想著一個念頭：那朵桔梗花，為何會出現(xiàn)在她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