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間里的腳印

縣醫(yī)院住院部的走廊永遠飄著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層洗不掉的薄膜，裹著白大褂的袖口、治療盤的邊緣，還有沈笑笑剛系好的護士帽系帶。

她推著治療車走過拐角時，被一個跑著的小男孩撞了胳膊，托盤上的碘伏瓶晃了晃，她趕緊扶住，輕聲說：“慢點跑呀，別摔著。”

小男孩的奶奶追上來道歉，沈笑笑搖搖頭，看著治療單上“3床，王秀蘭，5%葡萄糖250ml+維生素C”的字跡，繼續(xù)往病房走。

入職第西個月，她終于能背下常用藥的劑量，卻還是會在給老人**時緊張——怕手一抖，針頭就偏了。

“王阿姨，今天感覺怎么樣？”

她蹲下身調(diào)輸液速度，老人手背的皮膚松垮得像脫水的紙，“這瓶輸完就剩最后一袋了，有事您按鈴叫我。”

王阿姨拉著她的手笑：“姑娘手真輕，比上次那個小伙子強多了。”

沈笑笑靦腆地笑，耳根有點熱。

回到護士站時，同事小周正對著手機樂：“笑笑快看，林薇又在空間曬她兒子了，跟周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薇。

周明。

這兩個名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沈笑笑心里漾開一圈淺紋。

她拿出手機，趁著換液體的間隙點開**，熟練地輸入那個爛熟于心的**號——是林薇的空間。

高中時的林薇是全校公認的女神，扎高馬尾，穿白色連衣裙，總站在籃球場邊等周明。

而周明是沈笑笑整個高一都在悄悄注視的學長，他投籃時揚起的下頜線、課間操時站在隊伍最前排的背影，都曾是她日記本里模糊的主角。

后來周明和林薇考上同一所大學，畢業(yè)后結(jié)婚生子，這些都是沈笑笑從林薇的空間里看到的。

她像個沉默的訪客，每周來這里逛一次，看林薇發(fā)的旅行照、孩子的涂鴉、周明下廚的背影，像看一部緩慢推進的紀錄片，主角是別人，卻藏著自己兵荒馬亂的少女心事。

空間訪客列表里，一個陌生的名字突然跳進眼里：趙沛。

頭像一片模糊的湖藍色，資料卡性別男，所在地是本市。

沈笑笑愣了愣，這名字有點耳熟，像在哪里聽過，又想不起具體的輪廓。

她退出空間，把手機塞回白大褂口袋，小周喊她：“18床該測血壓了。”

“來了。”

她應(yīng)聲起身，趙沛這個名字像顆細小的沙粒，落進記憶的縫隙里，暫時被忽略了。

晚上十點，沈笑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

老式空調(diào)嗡嗡作響，她泡了碗泡面，點開**準備回復(fù)家里的消息，卻看到一個紅色的好友申請?zhí)崾尽?br>
申請人：趙沛。

驗證消息：你也認識林薇？

沈笑笑的泡面叉子頓在半空。

是下午那個訪客？

他怎么會加自己？

她點進對方的資料頁，**墻是張夕陽下的操場，跑道的紅色被余暉染成暖橙色，像極了高中操場的模樣。

猶豫了三秒，她點了“通過”。

對方幾乎是秒回：“你好，我在林薇空間看到你的訪客記錄。”

沈笑笑打字：“你好，我們是高中校友。”

“巧了，”趙沛發(fā)來個笑臉，“我是她閨蜜的前男友，以前跟她們一起玩過，對你有點印象。”

沈笑笑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林薇的閨蜜……是那個總跟林薇一起去籃球場的短頭發(fā)女生？

好像叫曉冉？

她隱約記得，曉冉身邊確實總跟著個男生，個子很高，總穿著白色T恤，具體長什么樣，卻模糊得像被水汽蒙住的玻璃。

“可能見過吧，”她回，“我對人臉不太敏感。”

“正常，我那時候挺不起眼的。”

趙沛發(fā)來個捂臉的表情，“你現(xiàn)在在縣城？”

“嗯，在縣醫(yī)院當護士。”

“這么巧？

我也剛畢業(yè)回來。”

對話框里的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他們聊縣城新開的麻辣燙店，說哪家超市的酸奶在打折，吐槽夏天總停電的老城區(qū)。

沈笑笑發(fā)現(xiàn)趙沛很會接話，她隨口提一句病房里的趣事，他總能順著往下聊，偶爾蹦出的玩笑話像冰鎮(zhèn)汽水的氣泡，帶著恰到好處的清爽。

她漸漸習慣了每天打開**時，能看到他發(fā)來的“早啊，今天也要加油”，習慣了夜班間隙收到他的“別太累，記得吃點東西”。

他們像認識了很久的朋友，分享著彼此生活里的瑣碎：她會說給小朋友**時被夸“姐姐手不疼”，他會講自己大學支教時的學生把“蹣跚”寫成“滿跚”的烏龍。

沈笑笑曾好奇地問：“你空間怎么沒照片？”

趙沛回：“怕嚇到你。”

“哪有那么夸張。”

“等見面了再給你看真人版。”

她看著屏幕，突然有點心跳加速。

這個從訪客記錄里冒出來的網(wǎng)友，到底長什么樣？

會不會就是那個總跟在曉冉身后的白T恤男生？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

夏末的蟬鳴漸漸稀疏，沈笑笑的護士服領(lǐng)口被汗水浸出淺痕，趙沛的消息卻從未間斷。

他們聊起高中的事，趙沛說他那時候總在晚自習逃課去操場打球，沈笑笑說她總在課間操躲在隊伍后面看高三學長投籃。

“你看的是不是周明？”

趙沛突然問。

沈笑笑的臉“騰”地紅了。

原來他知道。

她打字的手指頓了頓，回了個“嗯”。

“我那時候也經(jīng)常看他打球，”趙沛發(fā)來消息，“不過是因為曉冉總拉著我去，她想看林薇。”

屏幕兩端的人都笑了。

原來那些看似平行的時光里，他們曾共享過同一片操場的風，同一場夕陽下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