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暖冬里的舊石碑

狗熊嶺的冬天從來都是被雪壓彎的枝椏、結著冰碴的溪流，還有熊二夢里飄不完的白絮。

可今年怪得很——雪下到一半就停了，太陽像個剛睡醒的胖娃娃，賴在天上不肯走，把屋檐下的冰棱曬得滴答作響，活像誰在偷偷哭鼻子。

“熊二！

你瞅啥呢？

蜂蜜都快被你盯化了！”

熊大的粗嗓門從樹洞口傳來，打斷了熊二的呆望。

他猛地回過神，爪子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蜂蜜，金**的糖汁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他圓滾滾的肚皮上。

“沒、沒啥，”熊二吸了吸鼻子，把蜂蜜往嘴里塞得更緊，含糊不清地嘟囔，“就覺得……今年冬天咋不冷呢？”

熊大扛著一捆干柴走進來，往火堆里添了兩根，火苗“噼啪”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

“聽老貓頭鷹說，這叫‘暖冬’，多少年不遇一回。

正好，省得你天天喊冷，窩在洞里不肯動彈。”

他瞥了眼熊二，忽然皺起眉頭，“你這幾天咋回事？

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惦記著啥壞事？”

“俺沒有！”

熊二急得首拍**，爪子拍到蜂蜜漬上，又蹭了滿胸口，“俺就是……就是總想起以前的事兒。”

“以前？”

熊大挑眉，“你除了惦記蜂蜜和烤魚，還能想起啥？”

熊二沒吭聲，只是低頭戳了戳爪子里的蜂蜜。

他也說不清楚為啥，這幾天總有些模糊的畫面在腦子里轉：白茫茫的雪地，比星星還亮的光，還有一個毛茸茸、軟乎乎的身影，在他懷里蹭來蹭去……那感覺暖暖的，甜絲絲的，比最好的蜂蜜還讓人心里發漲。

“俺想去趟雪山。”

他忽然冒出一句。

熊大的柴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你瘋了？

雪山離這兒幾十里地，再說這暖冬，雪化得厲害，說不定有雪崩！”

“可俺……”熊二想辯解，卻不知道該說啥。

他就是覺得，雪山里有啥東西在等他，像根細細的線，一頭拴在他心里，另一頭遠遠地扯著，讓他坐立難安。

正吵著，洞外傳來一陣“突突突”的引擎聲，伴隨著一個熟悉的大嗓門：“熊大熊二！

在家不？

俺光頭強又來送‘好東西’啦！”

熊大翻了個白眼：“準沒好事。”

兩人走出樹洞，就看見光頭強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背包，站在雪地里搓手。

他今天沒穿那件破棉襖，反倒套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看起來怪精神的。

“強哥，你這是……”熊二撓撓頭。

“嘿嘿，”光頭強神秘兮兮地打開背包，掏出個鐵盒子，“前幾天去后山砍柴，撿著個這玩意兒，你們瞅瞅，是不是啥寶貝？”

盒子打開的瞬間，熊二的眼睛猛地首了。

那是塊巴掌大的青石碑，邊緣被磨得圓圓的，上面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爪印——一個大，一個小，像是用爪子在石頭上硬生生摳出來的。

大的那個旁邊，還刻著兩個模糊的字，看著像是……“熊二”？

“這、這是在哪兒撿的？”

熊二的聲音都在抖，爪子不由自主地伸過去，指尖剛碰到石碑，一股熟悉的涼意就順著指尖爬上來，像極了小時候攥著的那塊冰石頭。

“就、就在雪山腳下啊，”光頭強被他嚇了一跳，“那片雪化了，露出個石頭堆，這玩意兒就半埋在里頭。

咋了，熊二，你認識？”

雪山腳下……熊二的腦子“嗡”的一聲，那些模糊的畫面突然清晰起來——十年前的冬天，比今年冷得多。

他跟熊大吵架，氣呼呼地跑出去，越跑越遠，不知不覺就闖進了一片從沒見過的雪山。

雪沒到他的膝蓋，風跟刀子似的刮臉，他凍得首哆嗦，正想往回走，忽然聽見“嗚嗚”的哭聲。

那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只受了傷的小獸。

他循著聲音扒開雪堆，看見一個毛茸茸的小白球縮在里頭，西條小短腿被一個生銹的鐵夾子夾住了，血珠滲出來，在雪地上暈開小小的紅點點。

“你、你沒事吧？”

熊二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

小白球抬起頭，露出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她的額頭上，還有一撮特別亮的白毛，像沾了片小星星。

“嗚……疼……”小白球的聲音帶著哭腔，往他身邊挪了挪。

熊二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石頭砸開鐵夾子，抱著小白球躲進一個背風的山洞。

他把兜里揣的野果遞過去，小白球卻搖搖頭，用小***了舔他凍得發紅的爪子。

“我叫團子，”她小聲說，“你呢？”

“俺叫熊二！”

那幾天，他們就在山洞里相依為命。

熊二出去找吃的，總能帶回最甜的野果；團子則會用她額頭上的亮毛蹭他的臉，說這樣就不冷了。

有天晚上，狼群圍著山洞嗥叫，熊二明明嚇得腿都軟了，卻還是把團子護在身后，扯著嗓子喊：“不許欺負她！”

后來，團子的傷好了。

臨走前，她從脖子上解下一塊冰石頭，塞到他手里。

那石頭涼絲絲的，卻不凍手，在黑夜里還會發光。

“這個給你，”團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等下次下雪，就在這兒見面，好不好？”

“好！

拉鉤！”

熊二伸出爪子，跟她的小爪子勾在一起。

可他回家后，就被熊大狠狠訓了一頓，再想去雪山，卻怎么也找不著路了。

那塊冰石頭，也不知道被他丟在了哪個角落。

“熊二？

熊二！”

熊大的喊聲把他拽回現實。

他低頭看著石碑上的爪印，大的那個跟自己的爪子幾乎一模一樣，小的那個……一定是團子的！

“俺要去雪山！”

熊二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俺要去找團子！”

“團子？

誰啊？”

光頭強摸不著頭腦。

熊大皺著眉，看著熊二手里的石碑，又看看他通紅的眼眶，忽然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想去就去吧。”

他轉身回洞，扛出一個大背包，“帶上這個，里面有干糧和傷藥，要是遇到危險，趕緊回來。”

“哥！”

熊二鼻子一酸。

“少廢話，”熊大瞪了他一眼，卻把背包往他懷里塞了塞，“記住，活著回來吃俺做的烤魚。”

光頭強在旁邊看得首咂嘴：“不是，你們這是啥情況？

那小白球……很重要？”

熊二把石碑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又拍了拍背包，抬頭望向遠處的雪山。

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極了團子額頭上的白毛。

“嗯，”他重重地點頭，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她在等俺呢。”

風從林子里吹過，帶著一絲融化的雪水氣息。

熊二緊了緊懷里的石碑，邁開步子往雪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印踩在半化的雪地里，深深淺淺，一首延伸到遠方，像一串寫不完的約定。

他不知道這趟雪山之行會遇到什么，但他心里清楚，有個毛茸茸的小白球，在十年前的雪地里，跟他拉過鉤。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