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莫元二十七年

莫元二十七年，歲在辛巳，隆冬。

大周王朝自開國以來，己立國一百余載。

先帝承天而治，曾一度國力昌盛，文教大興，商賈往來，百姓安居。

然而新帝周景文繼位不過五載，朝局便漸漸動蕩。

彼時，外有北戎虎視眈眈，騎兵屢犯邊境；西羌亦不安分，隔三差五南下劫掠。

內有權臣擅權，朋黨林立，朝堂之上，文官多主和議，武將多主血戰，兩派爭執不休。

仁君之名漸漸為疑君所替，天下百姓人心惶惶。

正值此亂世，西境大雪，天地一色。

天玄山下，荒廟一座，風雪呼嘯。

廟中瓦片剝落，梁柱傾頹，殘破不堪。

就在這樣風刀霜劍之夜，忽聞嬰兒的啼哭，自廟中響起，清亮而悠長。

那嬰兒襁褓單薄，凍得面色青紫，卻哭聲洪亮，久久不絕。

更怪異的是，他周身竟繚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靈霧，似水似煙，隨著啼聲起伏而蕩漾。

山林為之驚動。

靈鳥振翅而集，棲于廟檐；野鹿止步廟外，佇立不前。

天地寂靜，唯嬰兒之聲與風雪交錯。

恰逢此時，天玄山隱世的修者——玄岐真人，自山間歸來。

真人須發皓白，衣袍飄然，懷抱藥簍，原本只是出山采藥。

行至廟前，他目光一凝，止步傾聽，旋即入內。

見那嬰兒孤苦蜷縮，玄岐真人心中嘆惋，遂掐指一算。

片刻之后，他長嘆一聲：“此子，天生混沌之氣纏身，靈骨非常。

若得良師引導，可濟世救人；若為世人知之，必遭忌憚視作妖孽。

此命多舛，難享平凡安樂。”

言罷，他轉身欲離，奈何嬰兒啼哭更急，雙手亂舞，竟在不經意間扯住了他的須發。

玄岐真人怔然低頭，只見那雙烏黑的眼睛澄澈如泉，淚水未干，卻似映出星辰，清澈得令人心神一震。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嘆道：“也罷，天命既然如此，有緣豈可棄之？

你既不愿被遺世獨立，便隨我歸山吧。”

于是，他取名曰——顧清嵐。

“清風可托，山嵐不染。

愿你心懷澄凈，不負此生。”

自此，顧清嵐長于天玄山。

玄岐真人素有醫道與靈術雙絕之名，傳于世者少，授于徒者更稀。

顧清嵐資質非凡，心性溫潤，故得其真傳。

白日習醫理，夜間修靈息。

少年聰慧，年僅十二，便能熟練施針救人。

十六歲時，己可獨自下山，采藥診病，救人無數。

然玄岐真人素來謹慎，每每告誡于他：“清嵐，你體內之混沌靈氣，乃天地至寶，若為世人窺見，必遭禍患。

你要以醫者自居，以凡人行事。

靈術不可輕用，切記，切記！”

顧清嵐聞言，常常應下。

他也明白師父的良苦用心——亂世之中，人心最是險惡。

若顯露異術，或為人求取利用，或遭忌憚殺戮，皆非所愿。

可顧清嵐天性仁心。

十余年來，他曾在山下小鎮偷偷施術，救下瀕死孩童；曾于疫病流行時，以靈力煉藥，護下村莊百姓。

雖知有風險，卻從未后悔。

——少年心中始終記得，自己曾被遺棄于風雪之夜，若非師父收留，早己夭折。

他不愿旁人再受此劫。

只是，他未曾想到，命運的車輪滾滾。

這一年冬，大周邊關再起烽煙，戰火蔓延至西境。

鎮國大將軍蕭定遠率軍血戰，卻在一次鏖戰中身中劇毒，命懸一線。

顧清嵐背著藥箱，踏雪下山，行至邊關。

破敗的戰場，血染的白雪。

在萬千兵士的吶喊與惶恐之間，他跪在那位將軍身前，抬起雙手，指尖微顫，結下印訣。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他低聲喃喃。

——這一刻，注定了醫者與將軍的羈絆，也注定了他再也無法回到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