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行李箱與畫板

八月末的風卷著灼人的熱浪，把梧桐樹葉烤得打了卷。

蘇曉棠拖著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A大校門口，防曬霜被鼻尖的汗水沖開一道白痕，眼前的紅磚墻在陽光下泛著晃眼的光。

“同學，需要幫忙嗎？”

穿紅色志愿者馬甲的學姐笑著遞來一瓶冰水，“報道點在前面體育館，我幫你看行李？”

“謝謝學姐！”

蘇曉棠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單手擰開瓶蓋灌了大半瓶，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才壓下了胸腔里的燥熱。

她指了指堆在腳邊的蛇皮袋和畫筒，“這些我自己能行，您忙別的吧！”

蛇皮袋里塞著媽媽給縫的棉被，畫筒里是她攢了三年的素描本和新買的畫板——視覺傳達設計系的新生，總覺得得帶著“家伙什”才有儀式感。

可此刻這堆東西像長了鉛塊，壓得她胳膊肘發酸。

“曉棠！

這邊！”

高中同桌林薇薇從人群里擠過來，胳膊上套著同款紅馬甲，“我跟你說，咱們宿舍在三樓，沒電梯！”

蘇曉棠哀嚎一聲，彎腰去提畫筒：“早知道報個不用帶畫板的專業了……”話音未落，畫筒底部突然打滑，沉甸甸的畫板帶著慣性往前傾，眼看就要砸到站在前面的男生腳踝。

“小心！”

她驚叫著去撈，指尖剛碰到畫筒邊緣，就被一股更穩的力量拽住了。

男生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運動短褲，背著黑色雙肩包，身形挺拔得像棵白楊。

他沒回頭，只是反手穩住了畫筒，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澤。

“謝謝！

太不好意思了！”

蘇曉棠趕緊把畫筒抱在懷里，抬頭想道歉，卻正對上他轉過來的臉。

睫毛很長，鼻梁高挺，下頜線繃成利落的首線。

他的眼神很淡，像淬了冰的湖水，掃過她汗濕的額發時沒什么波動，只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轉身就匯入了人流。

“哇，帥哥！”

林薇薇撞了撞她的胳膊，“這是哪個系的？

看著不像新生啊，氣質太穩了。”

蘇曉棠還沒從那瞬間的對視里回過神，手里的畫筒仿佛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她望著男生消失的方向，撓撓頭：“可能是研究生學長吧？

穿著打扮挺樸素的。”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行李搬到三樓宿舍。

302室己經到了兩個室友，一個是本地姑娘張琪，正抱著筆記本整理選課表；另一個來自南方，說話帶著軟綿的口音，叫陳佳佳，正對著鏡子貼雙眼皮貼。

“我叫蘇曉棠，視覺傳達的！”

她把畫筒靠在書桌邊，自來熟地打招呼，“以后就是室友啦，請多指教！”

“我也是視覺傳達的！”

張琪推了推眼鏡，“剛才在樓下看到你差點砸到的那個男生，好像是建筑系的陸星衍，聽說高考分數賊高，是咱們屆的狀元。”

“新生？”

蘇曉棠愣住，“看著比我們成熟好多啊。”

“人家是少年班跳級上來的，才十七歲。”

林薇薇趴在門框上補充，“剛才在志愿者站聽老師說的，建筑系的教授把他當寶貝呢。”

十七歲？

蘇曉棠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曬得發紅的胳膊，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沒長大的小學生。

整理完床鋪己經是下午三點。

蘇曉棠趴在陽臺上吹風，看著樓下穿著紅馬甲的志愿者們忙前忙后，突然想起那個白T恤男生。

他好像沒穿馬甲，大概是路過被自己連累了。

“去買奶茶嗎？”

張琪拿著錢包站起來，“聽說學校東門的珍珠奶茶超好喝。”

“走！”

蘇曉棠瞬間滿血復活，抓起帆布包就往外沖，“我請客！

就當慶祝喬遷之喜！”

從宿舍到東門要穿過整個教學區。

蘇曉棠背著帆布包走在樹蔭下，手機舉在胸前拍vlog：“大家看，這就是A大的林蔭道，是不是特別有偶像劇feel？

那邊那個圓頂建筑是圖書館，據說里面有整整一層的漫畫……小心車！”

張琪猛地拉住她。

蘇曉棠踉蹌著后退半步，差點撞到一輛駛過的電動三輪車。

車斗里堆滿了嶄新的課桌椅，車夫大叔吆喝著“讓讓讓”，在她腳邊濺起一串泥水。

“還好沒濺到白裙子。”

她拍著胸口慶幸，低頭去擦帆布鞋上的泥點，視線里突然闖入一雙白色運動鞋。

抬頭又是那張冷淡的臉。

陸星衍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建筑結構力學》，書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他好像剛從圖書館出來，背包帶子勒在流暢的肩線，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又見面了。”

蘇曉棠沒話找話，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那么傻，“上午的事謝謝你啊，我叫蘇曉棠，視覺傳達設計系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了泥點的帆布鞋上，停頓了兩秒，才開口：“陸星衍。”

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點清冽的質感。

“陸學長好！”

蘇曉棠立刻鞠了一躬，完全忘了張琪說他也是新生，“您是建筑系的吧？

以后說不定有合作項目呢！”

陸星衍沒糾正她的稱呼，只是微微頷首，繞開她往前走。

白T恤的衣角被風吹起，露出腰間細細的一截皮膚。

“他好酷啊。”

張琪湊過來小聲說，“不過對你好像還算客氣，剛才在圖書館看到他拒絕學妹要微信，那眼神能凍死人。”

蘇曉棠摸著發燙的耳垂，突然覺得手里的帆布包變沉了。

她回頭望了望陸星衍遠去的背影，他走得很穩，書包在背后幾乎不晃動，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幅沒干透的素描。

買完奶茶回來，宿舍樓前的公告欄圍了好多人。

蘇曉棠擠進去看，是各系新生的分班表和課表。

視覺傳達設計系的名單在最下面，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邊赫然是張琪和陳佳佳。

“太幸運了！

我們三個同班！”

陳佳佳跳起來抱住她，“快看公共課，我們跟建筑系一起上大學物理！”

蘇曉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大學物理》那一行的上課時間和地點后面，用括號標注著“與建筑系1班合堂”。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鬼使神差地在建筑系的名單里找那個名字。

陸星衍，建筑系1班，學號001。

“走吧，去領軍訓服。”

張琪拉著她往外走，“聽說今年的軍訓服是熒光綠，丑得驚天動地。”

蘇曉棠被她拽著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公告欄。

陸星衍的名字寫在最頂端，字跡清雋有力，像他本人一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傍晚的風終于帶了點涼意。

蘇曉棠坐在宿舍樓下的長椅上，拆了包媽媽給帶的牛肉干，一邊喂給路過的橘貓，一邊翻手機里的照片。

上午拍的校園全景里，角落處有個模糊的白T恤身影，正背著包往圖書館走。

她放大照片，只能看清那個挺拔的背影。

“在看什么呢？”

林薇薇端著洗好的葡萄走過來，“明天開學典禮，要穿正裝，你帶裙子了嗎？”

“帶了條白色的。”

蘇曉棠把手機塞回兜里，“學姐，你知道陸星衍嗎？

建筑系那個狀元。”

“怎么突然問他？”

林薇薇挑眉，“他可是傳說級別的人物，據說中考就拿了全國數學競賽金獎，被好幾所重點高中搶著要。

而且**媽都是我們學校的教授，住家屬院那邊。”

蘇曉棠咬著葡萄點頭，心里的好奇像藤蔓一樣瘋長。

她想起上午那個被畫板砸到前的眼神，冷淡里好像藏著點別的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有。

“對了，”林薇薇突然想起什么，“志愿者群里說，明天開學典禮結束后，各系要拍合照，建筑系就在我們系隔壁的草坪。”

蘇曉棠的指尖頓了頓，葡萄的酸甜在舌尖蔓延開。

她望著天邊的晚霞，突然開始期待明天的到來。

夜風掀起她的白色裙擺，橘貓蹭了蹭她的腳踝，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遠處傳來新生們打鬧的笑鬧聲，混著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構成了大學第一天的溫柔底色。

蘇曉棠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宿舍樓陰影里，有人站了很久。

陸星衍手里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面包，目光落在她喂貓的側臉上，首到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才轉身走向家屬院的方向。

他的書包側袋里，露出半截素描本的邊角。

最新的一頁上，畫著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正手忙腳亂地撈一個傾斜的畫筒，嘴角還掛著傻乎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