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崖采藥人

青崖村的晨霧總帶著松針的澀味。

葉青羽跪在阿婆的土炕前，指尖撫過老人蠟黃的臉頰。

粗布被褥下，阿婆的呼吸像漏風的風箱，每一次起伏都牽扯著他的心——昨夜又咳了半宿血，染紅的帕子還晾在窗欞上，被山風灌得獵獵作響，像一面褪色的旗。

“阿婆，我去采七葉還魂草。”

他低聲說，聲音被灶膛里噼啪的火星子割得有些碎。

炕上人沒應聲，只有眼尾的皺紋顫了顫。

葉青羽知道，阿婆是怕他去鷹嘴崖。

那地方在青崖山最險的峰巒，崖壁如刀削，常年掛著冰棱，去年李三叔就是在那兒摔斷了腿，至今還拄著木拐。

可村里的老郎中說了，只有七葉還魂草能壓得住阿婆肺里的“火毒”，再拖下去……他不敢想。

他摸了摸懷里的玄鐵吊墜，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爬上來。

這是阿婆撿他回來時，他攥在手里的唯一物件，巴掌大的一塊鐵，刻著歪歪扭扭的星圖，村里的鐵匠說這不是凡鐵，可磨了十六年，也沒磨出什么名堂，倒成了他逢險必摸的習慣。

“等我回來。”

葉青羽將吊墜塞進領口，貼著心口，抓起墻角的藥簍和柴刀，轉身踏出門檻。

晨光剛漫過東邊的山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青崖山的晨露打濕了他的粗布褲腳，褲腿上打著三個補丁，都是阿婆夜里就著油燈縫的。

他熟門熟路地避開荊棘叢，腳下的碎石子滾下山崖，半天才傳來微弱的回響——這山太深，深到連鳥雀都懶得飛到底。

“葉青羽！”

山腰傳來喊聲，是同村的二柱子，背著半簍柴火，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

“又去鷹嘴崖？

你阿婆……還撐得住。”

葉青羽打斷他，腳步沒停。

二柱子的話他懂，村里早就傳開了，阿婆這病是“天要收”，折騰也是白搭。

可他不能信，阿婆撿他回來，用米糊把他喂大，教他辨認草藥，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負時，拄著拐杖把他護在身后——阿婆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根。

二柱子在他身后嘆了口氣：“小心點，聽說鷹嘴崖那片，最近夜里有怪響。”

葉青羽沒回頭，只是捏緊了柴刀。

怪響他聽過，像是什么東西在石縫里磨牙，又像風聲卷著鈴鐺，村里老人說是“山精”，可他走了十六年山路，連個野兔精都沒見過。

越往上走，風越烈，帶著崖底的寒氣。

他手腳并用地爬上一道陡坡，指尖摳進巖石的縫隙，那里還留著去年他鑿出的小坑。

終于，在一塊向外凸的崖壁上，他看見了那抹翠綠——七葉還魂草，七片葉子排成北斗的形狀，葉尖凝著顆露珠，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鉆。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貼著崖壁，一點點挪過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底下是望不見底的云霧，像張巨大的嘴，隨時要把他吞下去。

指尖剛觸到草葉，腳下的碎石突然松動，他心里一緊，下意識地去抓旁邊的藤蔓，卻聽見“咔嚓”一聲脆響——那藤蔓早就枯了。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

千鈞一發之際，他的手腕勾住了一道石縫，柴刀“哐當”一聲墜下山崖，回音被風撕得粉碎。

冷汗順著額角淌進眼睛，澀得他睜不開眼。

他咬著牙，另一只手拼命去夠那株還魂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終于在身體再次下滑前，將整株草連根拔起。

“抓到了……”他喘著氣，將草藥塞進懷里，緊貼著心口的位置，那里有吊墜的涼意，也有阿婆的溫度。

就在他準備原路返回時，眼角瞥見崖壁內側有個黑黢黢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著，若不是剛才險些墜落，根本發現不了。

洞口上方的巖石上，刻著西個模糊的字，像是被雨水沖刷了千百年，他瞇著眼辨認了半天，才認出是——玄黃禁地村里的老人們說過，青崖山深處有禁地，是上古仙人煉丹的地方，進去的人沒一個能出來。

葉青羽本想立刻離開，可洞口飄出的風里，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倒像是……阿婆咳血時，他在藥渣里聞到過的那種奇異甜香。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阿婆的病，郎中說過是“積年寒毒入骨”，尋常草藥只能吊著命。

這禁地既然是仙人遺跡，會不會有能根治的藥材？

他回頭望了望山下，青崖村的屋頂像撒在地上的芝麻，阿婆還在土炕上等著他。

懷里的七葉還魂草硌著肋骨，提醒他這遠遠不夠。

“就看一眼。”

葉青羽對自己說，伸手撥開藤蔓。

藤蔓后面的洞口比他想象的要大，足夠一人彎腰進入，洞壁上滲著濕漉漉的水汽，摸上去卻不涼，反而有種溫潤的暖意，像阿婆冬天焐熱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將藥簍背在身后，彎腰鉆進了洞口。

黑暗瞬間涌了上來，帶著那股奇異的甜香，比剛才在外面聞到的濃郁百倍。

他摸索著洞壁往前走，腳下的碎石發出“沙沙”的聲響，在空曠的洞里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百十步，前方突然亮起一點微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種柔和的、泛著七彩光暈的光，像他在夏夜見過的螢火蟲，卻比螢火蟲亮上千倍。

光來自洞底中央的一塊石頭。

那石頭約莫一人高，通體透明，里面裹著個螺旋狀的東西，像是用琉璃擰成的瓶子，又像是某種生物的骨架，光暈就是從那螺旋里淌出來的，順著石面的紋路，在地上織成一張流動的網。

“這是什么……”葉青羽喃喃自語，慢慢走近。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村里的祠堂供著山神石像，廟里的和尚捧著玉如意，可都沒有眼前這東西來得詭異又神圣。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觸到石頭時，胸口的玄鐵吊墜突然燙了起來，像是有團火在里面燒。

他“嘶”地吸了口冷氣，剛想后退，吊墜卻“嗡”的一聲輕顫，從領口蹦了出來，懸在半空。

吊墜上的星圖紋路突然亮了，發出和那石頭里的光暈一樣的七彩光芒。

更奇怪的是，星圖上的圓點開始移動，像是被什么東西牽引著，慢慢拼成了一個和石頭里的螺旋一模一樣的形狀。

“咔——”一聲輕響，石頭里的螺旋突然轉動起來，光暈變得劇烈，像沸騰的水。

葉青羽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從石頭里涌出來，扯著他往前倒，他想抓住洞壁，卻發現手腳突然變得僵硬，像是被凍住了。

更恐怖的是，他看見自己的手腕上，浮現出和吊墜星圖一樣的紋路，那些紋路順著手臂往上爬，所過之處，皮膚像被火燒一樣疼。

“阿婆……”他下意識地喊出聲，聲音卻被光暈吞沒。

螺旋轉得越來越快，光暈里開始浮現出破碎的畫面——有穿著古裝的人在跪拜，有巨大的金屬怪物在噴火，還有一個白發女子，蒙著眼睛，手里拿著一根骨頭做的笛子，正對著月亮吹奏。

最后，畫面定格在一片血色的河上，河面上漂著無數白色的花朵，一個穿著黑袍的人撐著船，船頭站著個少年，背影和他一模一樣。

“呃啊——”劇痛從心臟炸開，葉青羽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在他倒下的瞬間，玄鐵吊墜“嗖”地鉆進了那透明石頭里，與螺旋狀的東西融為一體。

而他脖頸處，被吊墜燙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淡淡的星圖印記，像一枚永不褪色的紋身。

洞外的山風還在吹，青崖村的土炕上，阿婆突然睜開眼，望著屋頂的茅草，渾濁的眼睛里，滾下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