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蝸牛的殼

2002年，曉星上了小學三年級，梳著齊耳的短發，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像只縮在殼里的蝸牛，整天貼著墻根走。

童年的那次冤枉，像一道無形的傷疤，刻在她的骨頭上。

她不再敢和鄰居家的孩子玩，不再敢去巷口的小賣部，甚至在學校里，也只敢坐在教室的角落，不說話，不舉手，像個透明人。

這份怯懦，很快就被班里幾個調皮的男生盯上了。

帶頭的是王浩，他仗著自己個子高，總愛揪著曉星的小辮子起哄。

那時候曉星的頭發枯黃，扎著兩根細細的羊角辮，王浩一伸手就能扯到，嘴里還喊著：“小偷娃，沒人要！

小偷娃，臟兮兮！”

每次被扯辮子，曉星都只會哭，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訴老師。

她怕奶奶知道了，會拿著竹條子來學校，當著所有人的面打她，說她“惹是生非”。

有一次，曉星的橡皮丟了，那是媽媽走前給她買的，印著小白兔的圖案，她寶貝得不行。

她趴在桌子里找了半天，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抬頭，卻看見王浩拿著那塊橡皮，在手里拋來拋去。

“王浩，那是我的橡皮。”

曉星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王浩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歪歪扭扭的門牙：“你的？

誰證明？

這是我撿的！”

他說著，故意把橡皮扔在地上，用腳使勁碾了碾，小白兔的圖案瞬間變得模糊不清。

曉星看著地上被碾壞的橡皮，心里像被**了一樣疼。

她猛地站起來，想去撿，卻被王浩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周圍的男生都哄笑起來，口哨聲、起哄聲，像一根根針，扎進曉星的耳朵里。

“哭什么哭？

小偷娃還敢哭！”

“就是，活該！

誰讓你偷東西！”

“沒人要的野丫頭，滾遠點！”

曉星趴在地上，捂著流血的膝蓋，渾身發抖。

她想反駁，想喊“我沒有偷東西”，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她只能死死地咬著嘴唇，任由那些刻薄的話，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上課鈴響了，王浩他們才意猶未盡地散開。

曉星慢慢爬起來，撿起那塊被碾壞的橡皮，小心翼翼地揣進兜里。

膝蓋上的傷口**辣地疼，可她覺得，心里的疼，比身上的疼更甚。

老師走進教室，看見曉星膝蓋上的血，皺著眉問：“林曉星，你怎么弄的？”

曉星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小聲說：“我自己摔的。”

她不敢說，是王浩推的。

她怕說了之后，王浩會變本加厲地欺負她，更怕***竹條子，會落在她的背上。

老師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創可貼，遞給她：“下次小心點?！?br>
曉星接過創可貼，小聲說了句“謝謝”，心里卻一片冰涼。

從那天起，曉星更怕男生了。

他們的起哄聲、嘲笑聲，和奶奶手里的竹條子，和鄰居們指指點點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成了她童年里最可怕的噩夢。

只要有男生靠近她，她就會立刻躲開，像受驚的小獸，拼了命地往角落里鉆。

班里的男生也漸漸摸清了她的性子，變著法子捉弄她——藏她的作業本，在她的課本上畫烏龜，甚至在她放學的路上，故意伸腳絆她。

曉星的座位周圍，總是空出一小塊地方，像一個無形的圈子，把她困在里面。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課、下課、回家，三點一線。

放學路上，她總是走在最后面，看著同學們三三兩兩勾肩搭背，說說笑笑，心里既羨慕又難過。

她也想和他們一起玩，想和女生們跳皮筋，想和男生們玩老鷹捉小雞，可她不敢。

奶奶對她的狀態毫不在意，依舊每天拿著竹條子，督促她做家務、寫作業。

如果曉星作業寫錯了，竹條子還是會落在手上。

曉星越來越沉默，在家里也只是低著頭做事，很少和奶奶說話。

有一次，媽媽從外地寄來一封信，里面夾著一張照片，是媽媽在工廠門口拍的，笑得很燦爛。

奶奶把信扔給曉星，說：“**寄來的，看看吧?！?br>
曉星拿著信，躲在自己的小房間里，看著照片上的媽媽，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拿出紙筆，想給媽媽寫回信，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后只寫下：“媽媽，我很好，你放心。”

她不敢告訴媽媽，她在奶奶家過得不好，不敢告訴媽媽，她在學校里被男生欺負，不敢告訴媽媽，她被奶奶打，被鄰居冤枉。

她怕媽媽擔心，也怕媽媽覺得她是個麻煩。

那天晚上，曉星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回到了爸媽身邊，媽媽抱著她，爸爸給她買了冰棍，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笑得特別開心。

可突然，王浩帶著一群男生沖了過來，他們扯著她的辮子，喊著“小偷娃”，奶奶也拿著竹條子走了過來，爸媽也不見了，她從秋千上摔了下來，掉進了一個黑漆漆的洞里。

曉星從夢里驚醒，渾身是汗，窗外的天己經亮了。

她看著灰蒙蒙的天花板，心里清楚，那個充滿陽光的夢，永遠都只是夢。

她起床穿好衣服，走到鏡子前，看著鏡里那個面黃肌瘦、眼神怯懦的小女孩，輕輕說了一句：“林曉星，你要乖，要聽話，這樣才不會被人罵，不會被人打。”

說完，她背上書包，走出家門，又一次貼著墻根，走向學校。

巷子里的蟬鳴依舊，可她的世界里，卻永遠是一片冰冷的沉默。

她像一只背著厚重殼的蝸牛，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敢露出一點柔軟的內里，生怕再被那些男生的嘲笑聲，再被***竹條，狠狠的扎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