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系絲

顯慶三年的**，京郊盧氏別業的樹蔭濃得化不開。

青石板路被遮去大半日光，碎銀似的光斑從葉隙漏下來，落在廊下對峙的兩個孩子身上。

穿石青圓領衫的男孩約莫七歲，眉目清俊，只是抿著唇時下頜線繃得太緊，倒添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斂。

他是崔家長房嫡子，崔止安。

對面的小姑娘比他矮半個頭，鵝黃襦裙上繡著纏枝蓮，發間系著同色絲帶，跑動時簌簌作響。

她是**三女溫明漪，手里攥著半塊吃剩的玫瑰酥，正踮腳去夠廊柱上懸著的風鈴。

“這是我阿耶特意從江南帶來的。”

溫明漪仰著小臉，鼻尖沾了點糕點碎屑，“崔哥哥要不要試試？”

崔止安沒動，目光落在遠處荷塘邊。

那里有兩個身影正在爭執，穿月白錦袍的是鄭家長子鄭照鄰，正把一卷書往水里摁，被他拽著衣袖的黑衣男孩是王家幺子王硯之，兩人鬧得臉紅脖子粗，卻誰也不肯先松手。

“鄭家的小公子又在欺負人了。”

溫明漪撇撇嘴，把玫瑰酥往崔止安手里塞，“我阿娘說，鄭家世代掌著欽天監，性子野得像沒拴住的鷹。”

崔止安指尖觸到糕點的甜香，忽然想起臨行前母親的話。

西大家族同氣連枝，卻也各有根脈——崔家自漢時起便是中原望族，如今雖不復往日權勢，族中子弟仍在朝中占據半壁江山，最重禮法；鄭家專精天文歷法，與皇室淵源最深，行事往往不拘小節；**以醫術傳家，宅邸里總飄著藥香，族人多性情溫潤；王家則是近年**的新貴，靠著經營漕運富可敵國，子弟們身上也被詬病總帶著股銅錢氣。

他正想著，荷塘邊的爭執陡然升級。

王硯之不知說了句什么，盧照鄰竟真的把書卷扔進了水里，濺起的水花驚飛了滿池白鷺。

王硯之跺腳要去撈，卻被鄭照鄰死死按住，兩人在泥地里滾作一團。

“要告訴長輩嗎？”

溫明漪拉了拉他的衣袖，絲帶掃過他的手腕，像極了檐角垂落的蛛絲。

崔止安搖搖頭。

他認得那卷書，是王家珍藏的孤本《水經注》，王硯之昨日還在他面前炫耀。

而鄭照鄰腰間掛著的玉佩，他也認得——那是去年陛下親賜的麒麟佩，盧家視若珍寶。

這兩家一個有錢，一個有勢，鬧起來從來是誰也不肯吃虧。

正看著，忽聞一陣環佩叮當。

溫夫人帶著侍女款款走來，看到泥地里的兩個孩子，眉頭微蹙卻沒動氣，只揚聲道：“照鄰，你阿耶在書房等你論星象呢。

硯之，***剛送來新制的蜜餞，再不去可要被明漪吃光了。”

兩個孩子果然停了手，互相瞪了一眼，各**著身上的泥污往不同方向去了。

盧照鄰經過廊下時，狠狠剜了崔止安一眼，仿佛在說“多管閑事”。

崔止安卻只是垂下眼，看著手里那半塊己經涼透的玫瑰酥。

“他們總這樣。”

溫明漪嘆了口氣，聲音軟軟的，“我阿爺說，西大家族就像這院里的西棵老槐樹，根在土里纏在一起，枝椏卻總要爭著往天上長。”

崔止安抬頭望向院中央。

西棵百年古槐分占西角，枝繁葉茂，濃蔭幾乎覆蓋了整個別業。

最粗的那棵就在不遠處，樹干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身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三十年前，當今圣上還是太子時，與西大家族的先祖們一同刻下的，據說藏著關乎天下安定的誓約。

“崔哥哥在想什么？”

溫明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陽光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在想，”崔止安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這槐樹的根，到底能扎多深。”

風穿過葉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應答。

溫明漪忽然笑了，把手里的絲帶解下來，系在他的手腕上：“阿娘說，系上這個，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絲帶是鵝**的，與她襦裙的顏色一樣，在他深青的衣袖上格外顯眼。

遠處，王硯之正捧著蜜餞跑來，鄭照鄰的怒吼聲隱約傳來，溫夫人的笑聲混著藥香漫過回廊。

崔止安低頭看著腕間的絲帶，忽然覺得，這槐蔭深處藏著的，或許不只是老樹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