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調諧師與幽靈

凌舟的工作室里沒有一絲多余的色彩。

墻壁是啞光的乳白，地板是反著無菌冷光的銀灰，空氣中彌漫著凈化系統與昂貴香氛混合出的、近乎虛無的味道。

這里的一切，都像是他本人意志的延伸——精準、潔凈、且帶著一種禮貌的疏離。

他坐在懸浮調諧椅上，十指交叉，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女人。

夜瞳。

這是她留下的名字，真實性無從考證。

就像她的人一樣，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她穿著一條深紫色的長裙，面料柔軟地垂落在地，與這個房間的極簡風格格格不入。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過分深邃的眸子，像是能將光線全部吸進去的黑洞，讓你在凝視它的時候，不自覺地遺忘周遭的一切。

“凌舟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的訴求很簡單。

我有一段記憶，被鎖住了。

我需要您幫我打開它。”

凌舟的目光落在她手邊的支付芯片上。

那是一枚黑金卡，代表著無需詢問額度的財富。

他沒有去碰，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如水：“加密方式，封鎖等級，是否有精神反噬的風險，之前的調諧師留下了什么報告？”

這是他的標準流程，像外科醫生詢問病史。

他見過太多被記憶折磨的男男**，他們帶著傷口而來，渴望被治愈，或者，被遺忘。

“沒有之前的調諧師，”夜瞳說，“您是第一個。

至于風險……我想，應該很大。”

凌舟的眉梢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在天穹市，一個從未被染指過的、高難度的原生記憶委托，就像是原始森林里一顆未經雕琢的巨鉆，珍貴，且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具體。”

他吐出一個字。

夜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它被一個……很強大的人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封鎖了。

每次我試圖靠近，都會感到一種強烈的排斥感，像是靈魂要被撕裂。”

凌舟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微響。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他的目光掃**瞳，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儀，分析著她的微表情，評估著這樁生意的風險與價值。

報酬無疑是豐厚的，但能讓一個純凈者——從她的氣質和衣著判斷——如此鄭重其事，甚至甘冒奇險的記憶，里面藏著的東西，恐怕足以攪動天穹市這潭看似平靜的死水。

但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準備好，我們就開始。

只是初步探查，我需要評估壁壘的結構。

整個過程你可能會感到輕微的眩暈和……窺探感。

放輕松，把你的精神防御降到最低。”

夜瞳順從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兩道淺淺的弧。

凌舟戴上連接頭盔，無數纖細如蛛絲的神經探針從椅背伸出，輕柔地貼上他的太陽穴和后頸。

隨著一聲輕微的嗡鳴，他的意識沉入了一片由數據構成的海洋。

“連接開始……靈質同步率百分之三十……六十……九十八……同步完成。

開始淺層潛入。”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眼前的白色工作室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暖得有些不真實的夏日花園。

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在草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空氣中漂浮著花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這是夜瞳的記憶，一片被精心呵護的、屬于幸福的領地。

凌舟的意識化作一道無形的風，穿行其間。

他能“聞”到薔薇的香氣，能“感受”到陽光的溫度，甚至能“聽”到記憶主人內心深處的寧靜。

這就是記憶調諧師的工作，游走于他人最私密的精神世界。

凌舟早己習慣了這種精神層面的“親密接觸”，并對此保持著絕對的麻木。

他很快找到了目標。

在花園的盡頭，有一扇緊閉的、由黑色荊棘構成的門。

那些荊棘并非實體，而是由極其復雜的防御代碼編織而成，上面流動著危險的暗紅色光芒。

這就是夜瞳所說的“鎖”。

凌舟沒有貿然靠近。

他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拆彈專家，開始分析這道壁壘的結構。

他分離出一縷極細的精神觸須，小心翼翼地探了過去。

就在觸須即將碰到荊棘門的瞬間——“嗡！”

整個花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股不屬于夜瞳的、冰冷而暴戾的意識洪流，順著凌舟的探針猛然反噬而來！

更讓他驚駭的是，在這股洪流之中，他看到了一個畫面。

一個血色的、支離破碎的畫面。

一間白色的實驗室，警報燈瘋狂閃爍，一個白大褂的男人倒在血泊中，而他，凌舟自己，正握著一把數據刪除槍，槍口還冒著青煙，臉上是無法形容的恐懼與茫然。

這個畫面只存在了零點零一秒，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大腦。

這是……我的記憶？

“警告！

檢測到惡意攻擊程序！

精神連接不穩定！”

腦海中的系統警報凄厲地響起。

凌舟心中一凜，這是最高級別的攻擊，足以瞬間摧毀一個人的心智！

他當機立斷，沒有絲毫猶豫，強行切斷了所有連接。

“緊急彈出！”

意識被粗暴地從記憶世界中拽回現實。

凌舟猛地睜開眼睛，頭盔下的額頭布滿了冷汗，心臟瘋狂地擂動著胸膛。

他對面，夜瞳也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

工作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凈化系統依舊在發出輕微的嗡鳴。

凌舟大口地喘著氣，腦海中反復回放著那個血色的閃回，以及那個追殺他的“幻影”。

他看向夜瞳，目光第一次帶上了銳利的審視。

這個女人，她的記憶里，到底藏著什么？

為什么，會有我的過去？

那個幻影，又是什么東西？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接下了一個會徹底顛覆他平靜生活的委托，一個能將他拖入萬丈深淵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