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G109國道

程既明討厭計劃外的變數。

車載廣播里，寧夏氣象臺的同事正用一成不變的平緩語調播報著氣象數據：“偏西風**，相對濕度12%，能見度良好……”他左手搭在方向盤上，正漫不經心地看向窗外。

一望無垠的沙海，G109國道如同一條被曬焉的灰黑色緞帶，烈日灼烤著**，遠處連綿的沙丘在蒸騰的熱浪中扭曲變形，如同蟄伏的巨獸。

程既明瞥了一眼儀表盤。

——時速七十五公里，距離目的地還有三十八分鐘。

這個速度能讓他準時趕回監測站處理下午的探空數據。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的話，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那場意外，得從那道淺金色的影子突然從礫石灘上竄出開始說起。

沙狐，**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

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被車輪聲驚動，竟不要命地橫穿公路。

程既明出于本能，右手猛打方向盤，左手下意識抵住擋風玻璃穩住身形。

他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只有緊抿的薄唇泄露了一絲緊繃。

皮卡發出刺耳的嘯叫，輪胎在瀝青路上刮出兩道漆黑的弧線。

他甚至聞到了橡膠摩擦的焦糊味。

然而。

比沙狐更致命的，是那輛囂張地斜停在公路正中央的越野車。

“……”它完美霸占了對向車道。

“哐——！”

金屬撕裂的巨響炸開在**灘上。

程既明的額頭狠狠撞上氣囊，世界瞬間天旋地轉。

漫天沙塵被碰撞激起，形成一片短暫渾濁的幕布，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安全帶的勒痛從腹部蔓延到鎖骨，鼻腔里充斥著粉塵和**味的空氣。

他第一反應是去摸眼鏡。

還好，黑框眼鏡只是歪了些，鏡片沒碎。

程既明的視線中，那輛車子本來有個人探出窗外，手里拿著一個黑**，這一撞，慣性讓對方手中的東西在滾燙的沙地上狼狽地掉落、翻滾。

他穩住方向盤，長長嘆出一口氣。

過了一會，車窗被敲了敲。

程既明抬起頭，沒什么表情地降下車窗。

逆光里站著個小麥色皮膚的高個男人，左耳一枚黑色耳骨釘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那人右眉骨有道淺疤，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

一道裹挾著怒氣的的陰影籠罩下來。

“你會開車嗎哥們？”

“109國道限速八十。”

程既明慢慢解開安全帶，聲音冷淡至極，“你斜停占道，全責。”

那男人氣得笑出聲，轉身從沙地里撈起一個沾滿黃沙的黑**。

——是臺價格抵得上程既明半年工資的哈蘇相機。

那男人手指發著抖，拂去鏡頭上的沙粒。

“老子在拍西夏土墻！

這角度一年只有今天這個點兒才能拍到長城和沙丘的疊影！”

程既明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灘上確實有一段殘破的土墻，像被風干的脊梁骨倔強地戳在沙海里。

他推了推眼鏡，用*****培訓過的專業話術回應：“今日晴，能見度十五公里，理論上全天適合攝影。”

“你——”男人一下子被噎住。

他忽然湊近，身上燥熱的氣息劈頭蓋臉地壓下來：“你賠得起我的相機嗎？”

程既明皺了皺眉，有些厭惡這種近距離接觸。

對方沖鋒衣領口還掛著截沒摘掉的駱駝刺，近得能看見他睫毛上沾的沙粒。

他頭往后仰了仰，瞥見對方胸前掛的工作證。

——賀星沉，《中國**地理》特約攝影師。

“我的車裝了氣象監測設備。”

程既明指向皮卡車后廂印著“中國氣象”的白色器箱，“如果損壞，需要你配合賠償評估。”

賀星沉瞇了瞇眼，表情難看的很。

“你是***的？”

“我是。”

程既明懨懨地回答。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賀星沉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犬齒上的尖尖：“巧了，我的哈蘇相機市場價二十六萬八。”

他晃了晃相機，“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好好算賬？”

他刻意咬重了“好好算賬”這西個字，傻子都能聽出他語氣中的憤懣。

“行啊。”

程既明不甘示弱，停好車后熄了火，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