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檔案館地下三層的抄寫室里,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遠處石板運行時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蜂鳴。那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顱骨里,聽久了,會讓人忘記時間,也忘記自已。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羊皮、劣質墨水混合著石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石板基座的金屬冷卻液的微腥。蘇懷瑾坐在靠墻的角落里,這是最不起眼的位置,光線也最暗。她面前攤開著一份剛剛由神諭石板吐出的羊皮紙那是真正的原件,光滑堅韌,邊緣燙著金線,帶著一股奇特的、類似雨后泥土的氣息。而她手邊,是厚厚一摞待用的普通羊皮卷,顏色灰黃,質地粗糙。她的工作,就是將石板原件上的文字,一字不差地謄寫到這些副本上,然后由上級歸檔。原件則會被收回,據說送往更高層的地方封存。今天這份,是一份處決令。**者林嘯風,煽動算法異端,質疑神諭,圖謀不軌經石板算法推演及貴族議會合議,其存在已構成對王國穩定之重大威脅判處極刑,已于王歷三百四十七年霜月十七日,在王都西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筆尖頓了頓,一滴墨險些暈開。蘇懷瑾穩住手腕,繼續往下寫。字跡必須工整,不能有任何涂改,這是鐵律。但她心里某個角落,卻像被這冰冷的文字刺了一下。林嘯風。三天前,她親手整理過一批因功獲封的卷宗副本。其中一份,清清楚楚地記錄著:軍官林嘯風,因在邊境**戰中指揮若定、功勛卓著,特擢升為男爵,賜予南郊田莊,王歷三百四十七年霜月十五日核準。霜月十五核準封爵,霜月十七明正典刑?中間只隔了一天。而且,封爵的卷宗編號齊整,流程完備,絕不可能是偽造。那么,是石板出錯了?還是 她下意識地抬起眼,望向房間中央那塊巨大的黑色石板。它嵌在厚重的花崗巖基座上,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有著極其細微的、規律性的凹凸紋路,此刻,那些紋路間正流淌著淡金色的微光,如同有生命的血脈。、浮現,然后降落到下方承接的羊皮紙上,發出輕微的噗聲。旁邊的抄寫員立刻上前,取走那份新的神諭,開始自已的工作。一切井然有序,神圣莊嚴。蘇懷瑾低下頭,強迫自已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處決令。這不是她該懷疑的。父親臨終前渾濁的眼睛盯著她,反復念叨的就是:懷瑾,要相信算法算法是公正的是爹自已效率不夠父親一輩子兢兢業業,最終因為連續三次在核算糧賬時出現非最優解,被石板判定為效率低下,不堪任用,流放到北境礦場,不到一年就咳血而死。算法不會錯。錯的只能是人。可是,那短暫的閃爍呢?大約是從半年前開始,她偶爾會注意到,石板正在生成文字時,那些金色的光流會出現極其細微的、不穩定的顫動,就像接觸不良的老舊晶屏,瞬間模糊一下,又立刻恢復。而伴隨著這種模糊,已經落在羊皮紙上的文字,有時也會發生極其短暫的變化一個詞變成另一個意思截然不同的詞,一個日期跳動成另一個日期,甚至一個人名替換成另一個人名。但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等到定睛再看,羊皮紙上的文字已經穩固如初,仿佛從未改變過。只有蘇懷瑾知道,那不是錯覺。她從小就對文字和符號異常敏感,記憶力也好,否則也不會通過測試,得到這份雖然枯燥但至少安穩的抄寫員工作。她開始留神,并且偷偷地,在隨身攜帶的一本已經作廢的舊賬本邊角,用自已發明的速記符號,記下那些瞬間閃過的異常詞句。北境糧倉實存三萬七千石閃爍三萬石 河道總督李邕**閃爍溺斃 王歷三百二十年大旱閃爍豐年 大多是些矛盾的細節,分散在不同的文件里,不成體系。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只是本能地覺得不對勁。這個低聲自語的詞,已經成為她思考時的習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羊皮紙邊緣,直到今天,這份關于林嘯風的處決令,將那些零散的疑點,猛地串成了一條冰冷刺骨的線。謄寫完最后一行,蓋上自已的小型編號章,蘇懷瑾將處決令副本和石板原件分開擺放,等待收取。。那個舊賬本,就塞在她工作臺下方一個隱秘的夾層里。里面記錄的矛盾越來越多,尤其是最近,她試圖尋找更多與林嘯風,或者與那些異常日期相關的記錄。然而,當她第二天借口核對往年的軍功冊,想去調閱相關卷宗時,卻被告知:那些啊,正好輪到定期維護,分批送去內庫除塵加固了,暫時提不出來。負責管理索引的老文書頭也不抬地說,手指在一本巨大的皮質目錄上滑動,發出沙沙的響聲。定期維護?這么巧?蘇懷瑾的心沉了沉。她道了謝,轉身離開索引室,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通往舊檔案庫的走廊。舊檔案庫位于檔案館建筑最偏僻的西翼底層,里面堆放著百年以前、被認為已無實用價值的陳年卷宗,平時少有人去,只有每年雨季前會派人簡單清掃一下霉塵。那里,或許會有未被及時清理或轉移的東西。走廊越走越暗,墻壁上的晶石燈盞間隔很遠,光線昏黃。空氣里的霉味和灰塵味越來越重。舊檔案庫沒有上鎖畢竟里面的東西被認為毫無價值厚重的木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里面比想象中更雜亂。高大的木架歪斜地排列著,上面堆滿了落滿厚灰的卷宗盒、散開的羊皮紙,甚至還有一些破損的陶板、龜甲。光線從高處狹窄的氣窗透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塵埃飛舞。蘇懷瑾用袖子掩住口鼻,憑著記憶中對檔案館分類規則的了解,在堆積如山的故紙堆里翻找。灰塵嗆得她直想咳嗽,蛛網粘在頭發和衣服上。不知過了多久,在一個傾倒的木架后面,她發現了幾張散落的、邊緣焦脆的羊皮紙殘頁,似乎是從某本冊子上撕下來的,沒有被完全銷毀。她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塵,就著昏暗的光線閱讀。上面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的手記,用的是一種幾十年前流行的花體縮寫。,第三次大規模校準完成輸入權重調整貴族世系貢獻因子提升百分之四十平民晉升通道參數修正銳減爭議甚大然,大公言,此為確保王國長遠穩定之必需 校準后首年,石板輸出之爵位繼承、資源分配指令,貴族姓氏重復率驟增平民軍功擢升案例,十不存一 有異議者噤聲或消失 殘頁的最下方,有一小片褪成褐色的污漬,形狀隱約像個指印。蘇懷瑾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五十年前?權重調整?通道銳減?父親那一代人,正是生活在這個校準之后的時代。他一生堅信的、為之付出生命的算法公正,從一開始,就是被調整過的嗎?她將這幾張殘頁仔細疊好,藏進貼身的內袋。剛想起身離開,目光掃過殘頁原本所在的位置,那里還有一點燒剩的紙灰,以及半枚模糊的腳印。腳印不大,邊緣有些凌亂。有人先她一步來過這里,燒掉了大部分,卻遺漏了這幾張殘頁?還是說,這只是多年前清理時的殘留?懷瑾不敢久留,迅速退出了舊檔案庫,沿著原路返回。一路上心跳如鼓,總覺得陰影里有什么在注視著自已。當天的工作平淡無奇。直到傍晚下值,回到位于外城擁擠巷弄里的租住小屋,她才稍微松了口氣。點亮油燈,她拿出那幾張殘頁,又翻開那本記滿速記符號的舊賬本,對照著,試圖理清頭緒。燭火跳躍,將她沉思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第二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樣提前來到抄寫室,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然而,剛走到自已的工作臺前,她就僵住了。臺面上看似一切如常,筆墨紙硯擺放的位置和她昨天離開時一模一樣。但是,不對。那本用來吸多余墨漬的舊麻布,折疊的角朝向反了。她拉開抽屜,里面的雜物似乎也被人輕微地翻動過。最讓她血液幾乎凝固的是她伸手摸向工作臺下方的那個隱秘夾層。空了。那本記滿異常記錄的舊賬本,不見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她的后背。她站在原地,強迫自已深呼吸,不要露出異樣。周圍的抄寫員們陸續到來,各自就位,熟悉的沙沙聲再次響起。沒有人注意她蒼白的臉色。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寧,謄寫時差點寫錯字。,她故意磨蹭到最后才離開。經過門房時,那個每晚負責巡夜、耳朵有點背的老文書正在打瞌睡,懷里抱著個空酒壺。懷瑾停下腳步,裝作隨口問道:徐伯,昨晚館里沒什么事吧?老文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她一會兒,嘟囔道:能有什么事?老鼠都沒一只算法看著呢,不會錯他咂咂嘴,眼神有些渙散,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壓低聲音,含混不清地補充了一句,錯的只能是人小姑娘,安生點,安生點好 說完,他又閉上眼睛,打起鼾來。錯的只能是人。又是這句話。懷瑾的心揪緊了。她慢慢走回自已的工作臺,借著窗外最后的天光,仔仔細細地再次檢查。桌面,抽屜,椅子下面忽然,她的指尖在桌腿和地面相接的一條不起眼的縫隙里,觸到了一個硬物。不是木刺,也不是泥垢。她摳了幾下,把那東西弄了出來。那是一枚銅紐扣。樣式普通,邊緣有些磨損,但擦去污垢后,能看到上面鑲嵌著一小片劣質的、顏色渾濁的藍玻璃。這種扣子,絕不是檔案館里任何一位文書或抄寫員會用得起的太廉價了,通常是外城貧民或者最低等雜役衣服上的配飾。檔案館里,穿這種衣服的人 一個瘦小的身影閃過腦海:檔案司負責搬運重物、清潔雜役的小豆子。那個總是縮著肩膀,眼睛很大卻沒什么神采,說話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十六歲少年。他的罩衫上,好像就釘著類似的扣子,有一次扣子松了,還是懷瑾順手遞給他一根針線。難道是他?接下來的兩天,懷瑾暗中觀察著小豆子。少年依舊沉默寡言,干著繁重的體力活,空閑時就蹲在走廊角落,看著天空發呆,肚子時常發出咕嚕嚕的聲響。他看起來和往常沒什么不同。第三天中午,懷瑾拿著兩個自已在住處烤的黑麥面包,在倉庫后面的僻靜處找到了正在啃冷硬面餅的小豆子。少年看到她,有些警惕地往后縮了縮,把面餅藏到身后。小豆子,懷瑾盡量讓聲音顯得平和,把面包遞過去,還沒吃吧?這個給你。小豆子盯著那兩個散發著麥香的面包,喉嚨明顯動了一下,但沒接,只是用那雙大眼睛疑惑地看著她。俺俺有吃的。,南方口音很重。涼的吃了傷胃。懷瑾把面包塞進他手里,順勢在旁邊一堆舊麻袋上坐下,問你個事。小豆子捧著溫熱的黑麥面包,猶豫了一下,終于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問:啥事?前幾天晚上,你是不是進過抄寫室?懷瑾盯著他的眼睛。小豆子咀嚼的動作猛地停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他低下頭,悶聲不響地繼續吃面包,但速度慢了很多。我丟了個舊本子,不值錢,就是記了些雜事。懷瑾慢慢說,要是你看見了,或者拿了,還給我就行。這兩個面包就當謝謝你。小豆子吃完了第一個面包,舔了舔手指,又拿起第二個,卻遲遲沒有下口。他抬起頭,看了看懷瑾,又迅速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俺俺沒拿 那枚扣子挺特別的,懷瑾忽然說,藍色的玻璃,很少見。小豆子渾身一顫,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已的衣襟。那里,原本該有的第三顆扣子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小段線頭。空氣仿佛凝固了。遠處傳來馬車駛過的轱轆聲和馬蹄聲。良久,小豆子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是有人讓俺拿的。誰?俺俺不認識。蒙著臉,個子挺高。小豆子咽了口唾沫,他給了俺五個銅子,讓俺半夜溜進去,從你桌子底下摸個寫著怪符號的本子出來。他說那本子是不祥之物,留在館里會招禍。五個銅子,對于經常挨餓的小豆子來說,是一筆不小的**。他還說了什么?有什么特征?懷瑾追問。小豆子努力回想:他他身上有股香味,挺好聞的,但是俺從來沒聞過那種有點像廟里的香,又不太一樣,更更貴的那種感覺。他撓撓頭,對了,他遞給俺錢的時候,袖口露出來一點,里面的衣服料子滑溜溜的,閃著光,肯定很貴。迦南香薰。內城貴族才用得起的東西。光滑的絲綢襯里。指使者來自內城,而且是貴族階層。他們不僅知道她在記錄異常,還精準地知道本子藏在哪里。懷瑾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她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把第二個面包也推給他:吃吧。今天的話,別跟任何人說。小豆子用力點頭,狼吞虎咽起來,含糊道:懷瑾姐,你你是不是惹上麻煩了?懷瑾沒有回答。麻煩?,麻煩就已經找上門了。賬本沒了,線索似乎斷了。但那個偷賬本的貴族,身上帶著迦南香。這種昂貴的香薰原料來自海外,在王都使用的人有限。或許,可以從這里入手?還有,石板底層的運行邏輯,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算法可以被校準,可以被篡改,那么它的原理是什么?有沒有人懂得這些?她想起外城黑市的一些傳聞。那里魚龍混雜,偶爾會流傳出一些關于古代機械、禁忌知識的零星消息。據說,有一些被稱為黑匠的人,躲在暗處,專門研究這些不被官方允許的東西。也許,那里能找到答案。休沐日,懷瑾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用頭巾包住大半張臉,來到了外城最混亂的碼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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