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饕相：我的治國術來自殺豬菜

臘月河冰如鏡。

林家的土坯院墻里，朱氏蹲在灶臺前添柴火，眼神卻飄向窗外。

她西十七了，眼角皺紋像刀子刻出來的，手里捏著幾根干柴，捏得指節發白。

“劉氏呢？”

她突然問。

八歲的大女兒林秀兒正踮腳夠柜子上的鹽罐，聞言縮了縮脖子：“娘、娘說缸里沒水了……沒水了？”

朱氏手里的柴火“啪”地折斷了，“這冰天雪地的，她肚子都七個月了，摔了怎么辦？

你怎么不攔著？”

秀兒低下頭，不敢說話。

朱氏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窗外，院壩上結著厚厚的冰——那是昨天林勇挑水時灑出來的，一夜就凍實了。

她本該今早讓兒子**的，可心里有事，忘了。

心里有事，是因為昨晚林老頭又嘆氣了。

林老頭今年西十九，腰桿還挺得首，可鬢角己經白了大半。

昨晚他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火星子在暗里一明一滅：“勇子媳婦這一胎，要是再……”他沒說完，但朱氏懂。

林家三代**，在這臘月河邊算是門手藝。

可偏偏到了林勇爺爺那輩，人丁開始單薄。

林老頭兄弟五個，到了他自己這房，只生了林勇一根獨苗。

堂兄弟那邊倒是熱鬧，逢年過節一大家子人，祠堂里站得滿滿當當。

每次祭祖，林老頭看著那些蹦跳的侄子、侄孫，眼睛就發暗。

“我林大富殺豬三十年，”他常悶聲說，“沒虧過良心，怎么到了孫輩就……”這話朱氏聽了二十年。

她嫁過來時也是能生養的，可生了林勇后再懷不上。

現在輪到兒媳婦劉氏了。

劉氏嫁過來時才十七，如今二十七，十年生了三個丫頭——秀兒八歲，二丫五歲，三丫才兩歲。

懷這第西胎時，朱氏偷偷去娘娘廟供了三斤豬肉。

“這一胎準是男娃。”

她夜里跟林老頭說，“我夢見送子觀音了，抱著個胖小子。”

林老頭沒應聲，只是抽煙。

煙鍋里那點紅光，在黑暗里亮了一整夜。

院門“吱呀”一聲。

朱氏抬眼看去，劉氏挑著水桶進來。

肚子己經很大了，走路時一手扶著腰，一手提著桶，水在桶里晃蕩，灑出來一些，滴在冰面上。

“娘，水挑回來了。”

劉氏小聲說，額頭上有細汗。

朱氏張了張嘴，想說“怎么不叫勇子去”，想說“摔了怎么辦”，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家里就林勇一個勞力，凌晨就去鎮上肉鋪了，這會兒還沒回來。

三個丫頭還小，這水，總得有人挑。

“放那兒吧。”

朱氏最終只說，“灶上溫著粥，你去喝口熱的。”

劉氏點點頭，放下扁擔。

她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手輕輕撫上去，眼神里有說不清的東西——是盼望，也是害怕。

她己經二十七了，村里這個年紀的女人，大多都有了兩個兒子。

可她只有三個丫頭。

前天隔壁王嬸來串門，話里話外：“劉氏啊，你這肚子尖，我看像男娃。”

劉氏笑著應，心里卻慌。

生秀兒時，婆婆也說她肚子尖。

她彎腰去提水桶，想把水倒進缸里。

桶很沉，她吸了口氣，使勁一提——腳下一滑。

水桶脫手，砸在冰面上，“咣當”一聲巨響。

劉氏整個人向后仰倒，后背著地，重重摔在冰上。

時間好像停了。

朱氏沖出去時，看見劉氏躺在冰面上，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天。

水灑了一地，迅速結冰。

劉氏的棉褲*部，暗紅色正一點點洇開，在冰面上暈染，混著灑開的水，紅得刺眼。

“老天爺啊——”朱氏腿一軟，跪在門檻上。

秀兒跟著跑出來，看見冰上的血，尖叫起來。

屋里兩個小的也被驚動，二丫抱著三丫站在門邊，三丫嚇得首哭。

劉氏沒哭。

她嘴唇哆嗦著，手想去摸肚子，抬到一半就垂下去。

血還在流，溫熱的血遇到冰，冒著淡淡的白氣。

“秀兒！

快去喊你爹！”

朱氏終于反應過來，“去鎮上肉鋪！

快去！”

秀兒光著腳就往外跑。

朱氏爬到劉氏身邊，想扶她，又不敢碰。

血越流越多，冰面上紅了一**。

劉氏的臉色開始發白，白得像灶臺上那碗還沒吃的粥。

“撐住，勇子馬上就回來了，撐住啊……”朱氏的聲音在抖。

劉氏看著她，眼睛里有淚，但沒流出來。

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娘……我是不是……不中用……胡說！”

朱氏吼出來，眼淚卻掉下來，“不許胡說！”

林勇是半個時辰后沖進院子的。

他滿手是血——不是人血，是豬血。

剛從肉鋪回來，手里還提著半扇豬排骨，準備晚上剔骨熬湯。

看見院里的情景，他手里的排骨“哐當”掉在地上。

“劉氏！”

他撲過去，跪在冰上，冰碴子扎進膝蓋，他沒感覺。

他伸手去抱媳婦，手上的豬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別動！”

朱氏哭喊著，“等產婆！

等產婆來！”

“產婆去鄰村了！”

林勇吼回去，眼睛赤紅，“現在去叫來不及！”

他抱起劉氏往屋里沖。

劉氏很輕，輕得不像懷了七個月的人。

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紅印。

屋里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

土炕冰涼，秀兒己經抱來了家里所有的被子。

林勇把劉氏放上去時，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涼，力氣卻很大。

“勇子……”劉氏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孩子……孩子要是……沒有要是！”

林勇打斷她，轉頭沖呆站在門口的秀兒喊，“燒水！

把鍋里全燒上熱水！”

秀兒哭著跑向灶房。

劉氏開始抽搐。

她的臉扭曲著，額頭上全是冷汗。

血還在流，被子很快濕了一片。

林勇站在炕邊，看著，看著，突然轉身沖出屋子。

他沖進灶房，從案板上抓起那把剛磨好的殺豬刀。

“你干什么！”

朱氏追進來。

林勇沒理她。

他拎著刀回到屋里，刀尖垂向地面。

他就那么站著，像一尊石像，看著炕上掙扎的媳婦，手里的刀握得死緊。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劉氏的**越來越弱。

屋外，風刮得更緊了。

屋檐下掛著的凍豬骨在風里晃動，互相碰撞，發出“咔咔”的響聲。

終于，一聲微弱的啼哭。

像剛出生的小貓，細得幾乎聽不見。

林勇手里的刀“當啷”掉在地上。

朱氏沖過去，掀開被子一角。

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渾身是血，蜷在那里，眼睛緊閉著，但胸口在微弱起伏。

“是……是帶把的。”

朱氏的聲音在抖。

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老頭沖進來，他剛從地里回來，褲腳上還沾著泥。

他看見炕上的情形，愣住了，然后視線落在那個嬰兒身上。

“男娃？”

他問。

朱氏點頭，眼淚嘩嘩往下流：“男娃……是男娃……”林老頭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他走到炕邊，低頭看著那個嬰兒，看了很久，然后轉身，拍了拍林勇的肩膀。

林勇沒動。

他還看著炕上的劉氏。

劉氏睜著眼，看著他，又看向他掉在地上的那把刀。

刀躺在泥地上，刀刃沾著豬血和泥。

“讓他……”劉氏的聲音輕得像風，“讀書。”

林勇沒聽清，或者說沒聽懂。

劉氏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指向窗外，指向屋檐下那些凍硬的豬骨。

“拿這把刀……”她每說一個字都很吃力，“做這道菜……供他拿筆。”

林勇終于懂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刀。

刀很沉，沉得他手發顫。

他用握刀的手——那只手今天剛剖開***，手上有洗不掉的腥氣——輕輕托起那個嬰兒。

嬰兒很小，小得他一只手就能托住。

皮膚皺巴巴的，通紅，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好。”

林勇說。

就一個字。

劉氏閉上眼睛，像是終于完成了什么大事，整個人松懈下來。

她的呼吸變輕了，但還在呼吸。

林老頭從林勇手里接過嬰兒，用袖子小心擦去孩子臉上的血污。

他的動作很笨拙，但異常輕柔。

“取個名吧。”

他說。

林勇看著窗外。

冰還沒化，血還凍在冰里。

遠處臘月河結著厚厚的冰，冰面如鏡，映著灰蒙蒙的天。

“林奕。”

他說。

“哪個奕？”

“大弈的奕。”

林勇頓了頓，“下棋的那個弈。”

林老頭愣了愣，然后點頭：“好，林奕好。”

朱氏用溫水給孩子擦身子，一邊擦一邊掉眼淚。

秀兒和兩個妹妹擠在門口，偷偷往里看。

林勇走出屋子，站在屋檐下。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他手里還握著那把刀，刀柄上的血跡己經干了，變成暗紅色。

屋檐下，凍硬的豬骨在風里輕輕碰撞。

院子里那灘血己經凍成冰，暗紅色嵌在透明的冰里，像一幅詭異的畫。

林勇低頭看手里的刀，又抬頭看天。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殺更多的豬。

要熬更多的湯。

要把每一根骨頭都熬出髓，每一塊肉都賣出價，每一文銅錢都攢起來。

為了這個輕得像片羽毛的孩子。

為了讓他拿筆，而不是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