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亭

**第一章：未拆封的夏天**秋雨淅瀝，將城市澆成一片朦朧的灰藍(lán)。

葉千言從出版社出來時，天己擦黑，手里抱著一摞新書樣冊——她的新繪本《紙飛機(jī)的軌跡》即將上市，簽售會在即。

她沒打傘，也不急著躲雨，只慢悠悠走在街邊。

雨滴落在肩頭，像某種久遠(yuǎn)的觸碰。

轉(zhuǎn)角處，一家舊書店亮著暖黃的燈。

招牌上寫著“光影書坊”西個字，筆畫清瘦，卻有力。

她駐足片刻，推門而入。

風(fēng)鈴輕響。

店內(nèi)無人，只有書架間一盞落地?zé)綮o靜燃著。

她隨意走動，指尖拂過一排建筑圖冊，忽然停在一本《2000年代中學(xué)建筑圖鑒》前。

書脊上，貼著一張手寫標(biāo)簽：“市一中·天臺視角”。

她心頭一動，抽出書，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zhí)炫_照片——水泥地上的五子棋格子，欄桿角落的刻痕，甚至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都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她翻到下一頁，是一張?jiān)O(shè)計(jì)手稿，角落署名：**林問**。

她怔住。

“這書，你看了很久。”

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回頭。

林問站在書架間隙，手里抱著一摞舊圖紙，風(fēng)衣微濕，發(fā)梢沾著雨珠。

他沒靠近，只是靜靜看著她，像在等她先開口。

“你設(shè)計(jì)的？”

她問。

“嗯?！?br>
他走近幾步，將圖紙放在一旁的桌上，“市一中翻修，我負(fù)責(zé)天臺部分?！?br>
“你回去了？”

“每年六月都去。”

他語氣平淡，“那天臺風(fēng)大，適合想事?！?br>
她輕笑：“你還記得我們當(dāng)年在那兒畫五子棋？”

“記得。”

他抬眼，“你總耍賴，輸了就用粉筆涂掉棋盤?！?br>
“你從不揭穿我。”

“因?yàn)椤彼D了頓，“我想多留你一會兒?！?br>
空氣忽然靜了。

她低頭，看見他桌上的圖紙，其中一張邊緣，夾著一片干枯的銀杏葉。

葉脈清晰，與她高一那年夾在他物理卷子里的，一模一樣。

“你還留著？”

她輕聲問。

“不是留著?！?br>
他將圖紙輕輕合上，“是每年都去那棵樹下，撿一片新的?！?br>
她鼻尖一酸，卻笑出聲：“你還是這么悶?！?br>
“悶，但記得牢。”

她轉(zhuǎn)身欲走：“書我借走了。”

“好?！?br>
他沒攔，“書簽夾在第47頁，你看看?！?br>
她回頭：“什么書簽？”

“去了，就知道了?！?br>
她抱著書走出書店，雨己停。

路燈下，她翻開書，翻到第47頁。

一張銀杏書簽靜靜躺在那里，背面寫著一行小字：“致林問：愿你永遠(yuǎn)有風(fēng)可追——千言?！?br>
她忽然想起，這是她當(dāng)年寫給他的，可他從未回應(yīng)。

她以為他扔了。

原來，他一首留著。

她將書夾進(jìn)包里，連同那張書簽，一起鎖進(jìn)鐵盒，壓在箱底。

沒再想他。

也沒再想那封信。

可有些東西，一旦被觸碰，就再也藏不住了。

---一周后，圖書館第七排書架。

她來查一本舊年鑒，指尖剛觸到書脊，另一只手也同時伸來。

她抬眼。

林問。

他像是早知道她會來，眼神平靜，卻藏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也查這個？”

她問。

“不是?！?br>
他抽出她身旁的書——正是她上周借走的《2000年代中學(xué)建筑圖鑒》，“我來還書。”

“你還了？”

“沒。”

他翻開書，指著第47頁，“我想看看，那張書簽還在不在?！?br>
“在?！?br>
她低聲說。

“那就好?！?br>
他合上書，遞給她，“我多印了一張，送你?！?br>
她接過，是一張復(fù)刻的銀杏書簽，背面寫著：“這一次，風(fēng)追到了你。”

她抬頭看他。

“下周三，光影書坊有展?！?br>
他轉(zhuǎn)身欲走，“叫‘未寄出的信’。

有一封空信封，標(biāo)簽寫著：‘致葉千言——201X.6.8’?！?br>
“如果你來，我就拆開它。”

她沒回答。

他走出書架，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站在原地，聽見廣播響起閉館提示，像一場未完的對白。

---周三下午，三點(diǎn)零七分。

光影書坊門鈴輕響。

她推門而入時，展柜中央的空信封正被一束光籠罩。

牛皮紙，封口未拆，邊角微卷。

標(biāo)簽清晰可見。

她站在展柜前，手指貼在玻璃上。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你遲到了七分鐘?！?br>
林問走到她身旁，遞來一杯熱可可，“和畢業(yè)那天一樣。”

“你記得真清楚?！?br>
“我記得你所有的**慣。”

他凝視她，“你喝熱可可要先吹三下，翻書喜歡從后往前，生氣時會把筆帽擰下來又裝上去……”她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正無意識地?cái)Q著筆帽。

兩人輕笑。

他伸手，打開展柜，取出信封，握在掌心。

“要現(xiàn)在拆嗎？”

她問。

“不?！?br>
他搖頭，“我想等你準(zhǔn)備好?！?br>
他從內(nèi)袋掏出一張照片——畢業(yè)合影背面，鉛筆寫著：**“她沒來，但我還是等了。

****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親自把信交到她手上。”

**“這十年，”他聲音低緩，“我一首在練習(xí)，如何不再錯過你?！?br>
她抬頭看他，秋陽透過玻璃灑在他眉間，像一場遲來的照耀。

“那……這一次，你還等嗎？”

他向前一步，指尖拂去她發(fā)梢的一粒塵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千言，我不是在等。

我是，終于走到你面前了。”

窗外，一片銀杏葉隨風(fēng)飄入，輕輕落在那封未拆的信上。

葉脈清晰，像一封未曾寄出，卻己抵達(dá)的信。

像一個，終于被開啟的夏天。

她轉(zhuǎn)身要走，卻被他輕聲叫住。

“書坊頂樓，有個小展廳?！?br>
他望著她，“明天才開放。

如果你來，我會放上一幅畫——《千言的背影》?！?br>
“和你當(dāng)年畫的一樣？”

“不。”

他微笑，“這次，我畫了她的臉?！?br>
她腳步微頓，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走出書店時，她摸了摸包里的鐵盒，那封被她偶然收起的信，靜靜躺在銀杏書簽下。

她還不知道，那不是林問的信。

而是，她自己遺落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