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合影

八月的風，即便是從車窗的縫隙里擠進來，也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熱浪。

車里的空調賣力地工作著，發出單調的嗡鳴。

鄭昊靠在后座的車窗邊，降噪耳機里播放著舒緩的純音樂，但依舊隔絕不了前排父母斷斷續-續的交談聲，以及身旁妹妹鄭曉雯手機里傳出的、略顯聒噪的流行歌曲。

“跟你說開導航，非要看那個破地圖，這都繞哪兒來了？”

母親王秀蓮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埋怨，但尾音卻是上揚的。

“嘿，這你就不懂了。

自駕游的樂趣就在于探索未知。

再說了，這條老路風景多好，你看那山……”開車的父親鄭建國，語氣里滿是那種中年男人特有的、不容辯駁的得意。

鄭昊沒睜眼，他能想象出父親此刻肯定正用下巴指著窗外連綿的青山。

身邊的鄭曉雯摘下一只耳機，用手肘捅了捅他，“哥，別睡了，你看，快到了，那個白霧谷的牌子！”

鄭昊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其實沒睡，只是不太想參與這種每年一度的、名為“家庭出游”的集體活動。

對他這種習慣了兩點一線生活的大學生來說，任何脫離既定軌道的行為，都像是一次對系統穩定性的挑戰。

但妹妹的期待是真的，父母的興致也是真的。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一輛有些年頭的豐田車，正載著他的一家人，行駛在一條略顯顛簸的鄉間公路上。

公路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則是郁郁蔥蔥的山谷。

遠處，一塊巨大的、略顯陳舊的木質指示牌立在路邊，上面用隸書寫著三個大字：白霧谷。

字跡斑駁，有些年頭了。

鄭曉雯顯得很興奮，己經開始在網上搜索景區里的“網紅打卡點”。

鄭昊看著她那張青春洋溢的臉，心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煩躁，似乎也被這八月的陽光曬化了。

車子緩緩駛入景區停車場。

地方不大，稀稀拉拉停著幾輛車。

下車時，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信號怎么這么差？”

一個穿著考究，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舉著手機，眉頭緊鎖地在停車場里踱步，聲音里滿是焦慮，“這鬼地方，幾百萬的生意就這么耽誤了……”鄭昊瞥了他一眼，沒在意。

母親王秀蓮己經拉著鄭曉雯，興沖沖地跑到了景區入口那塊巨大的、形如臥牛的迎客石前。

“來來來，鄭昊，建國，快過來！

拍張全家福！”

王秀蓮熱情地招呼著。

“媽，都多大了還拍這個。”

鄭昊嘴上嘟囔著，腳步卻很誠實地跟了過去。

鄭建國停好車，也笑著走了過來，很自然地站在了妻子的身邊。

“我來設置定時拍攝。”

鄭曉雯搶過手機，熟練地操作著，找了個路邊的石墩把手機架好。

“笑一笑，都笑一笑啊！”

王秀蓮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衣領，一邊提醒著身邊這三個表情各異的男人。

鄭昊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略顯敷衍的笑容。

鄭曉雯設置好十秒倒計時，飛快地跑回隊伍，擠在哥哥和母親中間，比了個俏皮的剪刀手。

“五……西……三……”就在倒計時即將結束的時候，鄭昊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見他們身后，那迎客石的陰影里，以及更后方深邃的、綠得發黑的山林中，有一抹極不協調的、鮮艷的紅色一閃而過。

像是一片被風吹起的紅綢。

也像……一件嫁衣的衣角。

是什么？

他下意識地想轉頭去看。

“咔嚓。”

快門聲響起，將這一瞬間定格。

手機屏幕上，一家西口笑容燦爛，**是藍天、白云和巍峨的青山。

一張完美的、幸福的家庭合影。

鄭昊湊過去看照片，里面并沒有什么奇怪的紅色。

他皺了皺眉，大概是剛才陽光太晃眼，出現的錯覺吧。

他沒有再多想。

畢竟，今天是個晴天。

而晴天里，總會有些無傷大雅的幻覺。

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