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路還很長
汪明月，或者說五歲的王招娣，握著對她來說過于沉重的鋤頭，走向東邊的地頭。
腳下的泥土路被太陽曬得發硬，野草從縫隙里頑強地鉆出來，踩上去有些扎腳。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又退下去，留下清晰的、屬于此刻的印記。
她知道這塊地，位于村子最東頭，靠著小河溝，土質不算好，石頭多，但種些紅薯和玉米也能勉強收點口糧。
汪成身體弱，干不了重活，這塊地就成了李菊花和她（主要是李菊花）的“責任田”。
遠遠地，她就看到那片玉米苗確實長得稀稀拉拉，黃綠不均，而地壟間的野草，倒是郁郁蔥蔥，幾乎要把瘦弱的玉米苗吞沒。
夏日的風帶著泥土和植物蒸騰的氣味，熱烘烘地撲在臉上。
她走到地頭，放下鋤頭，先是用手拔掉壟溝邊最容易拔的幾叢雜草。
草莖堅韌，勒得她小小的手心發紅。
她不在意，動作麻利，眼神專注，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上輩子，她最厭惡這些農活，覺得是耽誤她看書做題的枷鎖。
現在，她卻在這重復的、粗糲的勞動里，感受到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汗水很快從額頭、脖頸滲出，背心黏在皮膚上。
活著。
真實地活著。
流汗，喘息，感知陽光和土地的灼熱。
這感覺，比前世在空調房里對著冰冷屏幕，心臟最后無聲無息地停止跳動，要好上一萬倍。
“招娣！
招娣！”
一個清脆的童音由遠及近。
汪明月抬起頭，用胳膊擦了擦額角的汗。
一個扎著兩根沖天辮、穿著花布衫的小女孩跑過來，是隔壁的春桃，比她大一歲，經常一起玩。
“招娣，你咋在這兒*草？
我們去河邊摸螺螄吧！
二狗他們說那邊淺灘好多！”
春桃喘著氣，眼睛亮晶晶的。
摸螺螄？
汪明月記憶里確實有這回事。
夏天的午后，孩子們結伴去河邊，在石頭縫里摸小小的螺螄，有時還能抓到小蝦，帶回家用辣椒炒一炒，是難得的葷腥。
上輩子，她常常因為要干活或者“看書”而錯過，心里不是不羨慕。
但現在，她只是搖了搖頭，指了指地里的草：“我得先把草*完，我媽……回頭該說了?！?br>
春桃撇撇嘴：“這么多草，你*到天黑也*不完！
**也真是的，讓你干這個?！?br>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媽說了，**脾氣壞，**也不容易。
哎，那你快點干，干完了來找我們??！
就在老柳樹那邊！”
汪明月點點頭：“嗯。”
春桃像只小蝴蝶似的跑開了。
汪明月重新彎下腰。
她確實*得很慢，力氣小，工具也不趁手。
但她很有耐心，一壟一壟地清理。
腦子里卻在飛快地盤算。
后山的毛栗子和草藥要等到秋天。
眼下是盛夏。
有什么是現在就能弄到，又能換點小錢的？
她記得，村子南頭那片池塘邊上，長著不少野薄荷和艾草。
這個時節，長得正旺。
鎮上藥鋪好像收曬干的薄荷和艾葉，雖然便宜，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還有，河邊的蘆葦叢里，有時候能找到野鴨蛋……但這不穩定。
關鍵是，她怎么才能把這些東西弄到鎮上去賣？
一個五歲孩子，獨自去鎮上太扎眼，李菊花絕不會同意。
得有個由頭。
太陽漸漸西斜，熱度卻沒有減退太多。
汪明月感覺自己后背的汗己經把衣服浸透了，手心**辣地疼，肯定是磨出水泡了。
但她沒有停。
玉米苗終于從雜草的包圍里露出一小片天空，雖然依舊瘦弱，看著卻清爽了不少。
“明月！”
是李菊花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汪明月抬起頭，看見李菊花挎著個籃子，匆匆走過來。
她臉上有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一走近，就放下籃子，不由分說拉過汪明月的手。
“哎喲！
看看這手！”
李菊花的聲音立刻帶了心疼的顫音。
汪明月小小的手心，果然磨出了兩個亮晶晶的水泡，周圍一片通紅。
“你這傻孩子，咋不知道歇歇？
使這么大勁干啥？”
李菊花一邊責備，一邊從籃子里拿出一個洗干凈的破碗，碗底裝著一點渾濁的液體，像是某種草藥搗的汁，“快，娘給你擦擦，這是車前草汁，清涼的?！?br>
微涼的、帶著青草苦澀氣的汁液涂在**辣的掌心，刺痛感減輕了些。
李菊花的動作很輕，粗糙的指腹小心地避開破掉的水泡邊緣。
“先別弄了，跟娘回家。
剩下的，娘明天早點起來弄。”
李菊花說著，就要拉她走。
“媽，” 汪明月沒動，仰起小臉，看著李菊花被曬得黑紅的臉頰和眼角的細紋，“我快弄完這一壟了。
弄完再回吧。
不然……爸該說你了?！?br>
李菊花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女兒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種她看不懂的、過于平靜堅持的東西，不像個五歲娃。
鼻子一酸，她別開臉，胡亂擦了擦眼角。
“你這孩子……” 她嘆了口氣，沒再堅持，只是蹲下身，從籃子里拿出一個用洗得發白的手帕包著的東西，打開，是半個煮熟的、黃澄澄的玉米棒子，還冒著一點點熱氣。
“先墊墊。
早上那碗粥，早該餓了。”
玉米是家里糧食，平日里舍不得隨便煮了吃。
汪明月接過來，玉米的清香混合著一點點咸味（李菊花煮的時候可能放了一丁點鹽），鉆進鼻子。
她小口咬了一下，軟糯香甜。
“慢點吃?！?br>
李菊花就蹲在旁邊看著她，眼神柔軟得像水。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汪明月放在地上的小鋤頭，走到地壟另一邊，也開始默默*起草來。
她的動作快得多，也利落得多。
母女倆誰也沒再說話，只有鋤頭刮過泥土、雜草被拔起的窸窣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孩子們的嬉笑聲。
夕陽給田野涂上一層暖金色的時候，這塊小小的地總算勉強看得過去了。
汪明月手里的半個玉米也吃完了，連玉米芯都啃得干干凈凈。
回家的路上，李菊花一手挎著籃子，一手緊緊牽著汪明月沒起泡的那只手。
她的手心也有厚厚的繭子，干燥，溫暖，用力地握著。
“明月，” 李菊花忽然輕聲開口，眼睛看著前方蜿蜒的土路，“以后……**要是再說你，你別硬頂，來找娘，知道不？”
“嗯。”
汪明月應著。
“念書……還是要好好念。
娘沒本事，但只要你肯念，**賣鐵，娘也供你?！?br>
李菊花的聲音很低，卻很堅定，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汪明月的心猛地一縮。
上輩子，李菊花也說過類似的話。
她也確實拼了命地念，可最后……她反手握緊了李菊花的手。
“媽，我知道?！?br>
她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問，“媽，我聽說鎮上藥鋪收曬干的薄荷和艾草？
咱們村池塘邊好像有不少?！?br>
李菊花愣了一下，低頭看她：“你聽誰說的？
是有這么回事，不值幾個錢，曬干了論斤收，一斤才幾分錢。
那東西輕飄飄的，曬干了更沒分量，忙活半天也換不了半斤鹽?！?br>
“那……反正我也沒事，我去采點？
曬干了，攢多了，也能給爺換點冰糖潤潤嗓子?！?br>
汪明月仰著臉，眼神清澈。
李菊花心里一酸。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猶豫了一下，池塘邊不算遠，平日里也有孩子去玩，應該沒事。
“行，那你就在岸邊采，千萬別下水，聽到沒？
采一點玩玩就行，別累著?！?br>
“嗯！”
汪明月用力點頭，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哪怕只能換幾分錢，也是開始。
晚上，汪成看到清理過的地頭，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倒沒再說什么。
飯桌上依舊是稀粥、咸菜和一小碟炒青菜。
爺爺喝了藥，早早歇下了。
奶奶收拾完碗筷，坐在燈下，就著昏黃的光線補一件汪成的舊衣服，手指靈活地穿針引線，嘴里輕輕哼著不成調的兒歌，神情平和。
汪明月躺在自己那張小木板床上，手心的水泡還在隱隱作痛，身體很累，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月光從沒有窗簾的小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方清輝。
汪明月在心里默默規劃：明天先去采薄荷艾草。
然后……得想辦法打聽一下，鎮上除了藥鋪，還有什么地方可能收小孩也能弄到的東西？
廢品站？
或許可以留意一下被人扔掉的破銅爛鐵、廢紙殼？
但這也需要本錢和運輸……還有，怎么才能讓李菊花去代課的事提前，或者，至少讓她有機會接觸到書本，恢復一點自信？
李菊花初中畢業，在當時的農村己經算不錯的文化水平了。
千頭萬緒，但目標明確：掙錢，改善生活，守護家人，讓李菊花能真正輕松地笑出來。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墻壁，閉上眼睛。
五歲的身體很快被疲倦征服，沉入睡眠。
睡夢中，她仿佛看到很多年后，自己站在一棟明亮的、屬于自己的房子里，李菊花坐在寬敞的陽臺上，曬著太陽，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舒展又安寧的笑容。
路還很長。
但起點，就在這個月光如水的夏夜，在這個彌漫著草藥味、汗味和母親身上淡淡皂角氣息的房間里。
慢慢來。
腳下的泥土路被太陽曬得發硬，野草從縫隙里頑強地鉆出來，踩上去有些扎腳。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又退下去，留下清晰的、屬于此刻的印記。
她知道這塊地，位于村子最東頭，靠著小河溝，土質不算好，石頭多，但種些紅薯和玉米也能勉強收點口糧。
汪成身體弱，干不了重活，這塊地就成了李菊花和她（主要是李菊花）的“責任田”。
遠遠地，她就看到那片玉米苗確實長得稀稀拉拉，黃綠不均，而地壟間的野草，倒是郁郁蔥蔥，幾乎要把瘦弱的玉米苗吞沒。
夏日的風帶著泥土和植物蒸騰的氣味，熱烘烘地撲在臉上。
她走到地頭，放下鋤頭，先是用手拔掉壟溝邊最容易拔的幾叢雜草。
草莖堅韌，勒得她小小的手心發紅。
她不在意，動作麻利，眼神專注，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上輩子，她最厭惡這些農活，覺得是耽誤她看書做題的枷鎖。
現在，她卻在這重復的、粗糲的勞動里，感受到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汗水很快從額頭、脖頸滲出，背心黏在皮膚上。
活著。
真實地活著。
流汗，喘息，感知陽光和土地的灼熱。
這感覺，比前世在空調房里對著冰冷屏幕，心臟最后無聲無息地停止跳動，要好上一萬倍。
“招娣！
招娣！”
一個清脆的童音由遠及近。
汪明月抬起頭，用胳膊擦了擦額角的汗。
一個扎著兩根沖天辮、穿著花布衫的小女孩跑過來，是隔壁的春桃，比她大一歲，經常一起玩。
“招娣，你咋在這兒*草？
我們去河邊摸螺螄吧！
二狗他們說那邊淺灘好多！”
春桃喘著氣，眼睛亮晶晶的。
摸螺螄？
汪明月記憶里確實有這回事。
夏天的午后，孩子們結伴去河邊，在石頭縫里摸小小的螺螄，有時還能抓到小蝦，帶回家用辣椒炒一炒，是難得的葷腥。
上輩子，她常常因為要干活或者“看書”而錯過，心里不是不羨慕。
但現在，她只是搖了搖頭，指了指地里的草：“我得先把草*完，我媽……回頭該說了?！?br>
春桃撇撇嘴：“這么多草，你*到天黑也*不完！
**也真是的，讓你干這個?！?br>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媽說了，**脾氣壞，**也不容易。
哎，那你快點干，干完了來找我們??！
就在老柳樹那邊！”
汪明月點點頭：“嗯。”
春桃像只小蝴蝶似的跑開了。
汪明月重新彎下腰。
她確實*得很慢，力氣小，工具也不趁手。
但她很有耐心，一壟一壟地清理。
腦子里卻在飛快地盤算。
后山的毛栗子和草藥要等到秋天。
眼下是盛夏。
有什么是現在就能弄到，又能換點小錢的？
她記得，村子南頭那片池塘邊上，長著不少野薄荷和艾草。
這個時節，長得正旺。
鎮上藥鋪好像收曬干的薄荷和艾葉，雖然便宜，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還有，河邊的蘆葦叢里，有時候能找到野鴨蛋……但這不穩定。
關鍵是，她怎么才能把這些東西弄到鎮上去賣？
一個五歲孩子，獨自去鎮上太扎眼，李菊花絕不會同意。
得有個由頭。
太陽漸漸西斜，熱度卻沒有減退太多。
汪明月感覺自己后背的汗己經把衣服浸透了，手心**辣地疼，肯定是磨出水泡了。
但她沒有停。
玉米苗終于從雜草的包圍里露出一小片天空，雖然依舊瘦弱，看著卻清爽了不少。
“明月！”
是李菊花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汪明月抬起頭，看見李菊花挎著個籃子，匆匆走過來。
她臉上有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一走近，就放下籃子，不由分說拉過汪明月的手。
“哎喲！
看看這手！”
李菊花的聲音立刻帶了心疼的顫音。
汪明月小小的手心，果然磨出了兩個亮晶晶的水泡，周圍一片通紅。
“你這傻孩子，咋不知道歇歇？
使這么大勁干啥？”
李菊花一邊責備，一邊從籃子里拿出一個洗干凈的破碗，碗底裝著一點渾濁的液體，像是某種草藥搗的汁，“快，娘給你擦擦，這是車前草汁，清涼的?！?br>
微涼的、帶著青草苦澀氣的汁液涂在**辣的掌心，刺痛感減輕了些。
李菊花的動作很輕，粗糙的指腹小心地避開破掉的水泡邊緣。
“先別弄了，跟娘回家。
剩下的，娘明天早點起來弄。”
李菊花說著，就要拉她走。
“媽，” 汪明月沒動，仰起小臉，看著李菊花被曬得黑紅的臉頰和眼角的細紋，“我快弄完這一壟了。
弄完再回吧。
不然……爸該說你了?！?br>
李菊花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女兒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種她看不懂的、過于平靜堅持的東西，不像個五歲娃。
鼻子一酸，她別開臉，胡亂擦了擦眼角。
“你這孩子……” 她嘆了口氣，沒再堅持，只是蹲下身，從籃子里拿出一個用洗得發白的手帕包著的東西，打開，是半個煮熟的、黃澄澄的玉米棒子，還冒著一點點熱氣。
“先墊墊。
早上那碗粥，早該餓了。”
玉米是家里糧食，平日里舍不得隨便煮了吃。
汪明月接過來，玉米的清香混合著一點點咸味（李菊花煮的時候可能放了一丁點鹽），鉆進鼻子。
她小口咬了一下，軟糯香甜。
“慢點吃?！?br>
李菊花就蹲在旁邊看著她，眼神柔軟得像水。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汪明月放在地上的小鋤頭，走到地壟另一邊，也開始默默*起草來。
她的動作快得多，也利落得多。
母女倆誰也沒再說話，只有鋤頭刮過泥土、雜草被拔起的窸窣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孩子們的嬉笑聲。
夕陽給田野涂上一層暖金色的時候，這塊小小的地總算勉強看得過去了。
汪明月手里的半個玉米也吃完了，連玉米芯都啃得干干凈凈。
回家的路上，李菊花一手挎著籃子，一手緊緊牽著汪明月沒起泡的那只手。
她的手心也有厚厚的繭子，干燥，溫暖，用力地握著。
“明月，” 李菊花忽然輕聲開口，眼睛看著前方蜿蜒的土路，“以后……**要是再說你，你別硬頂，來找娘，知道不？”
“嗯。”
汪明月應著。
“念書……還是要好好念。
娘沒本事，但只要你肯念，**賣鐵，娘也供你?！?br>
李菊花的聲音很低，卻很堅定，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汪明月的心猛地一縮。
上輩子，李菊花也說過類似的話。
她也確實拼了命地念，可最后……她反手握緊了李菊花的手。
“媽，我知道?！?br>
她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問，“媽，我聽說鎮上藥鋪收曬干的薄荷和艾草？
咱們村池塘邊好像有不少?！?br>
李菊花愣了一下，低頭看她：“你聽誰說的？
是有這么回事，不值幾個錢，曬干了論斤收，一斤才幾分錢。
那東西輕飄飄的，曬干了更沒分量，忙活半天也換不了半斤鹽?！?br>
“那……反正我也沒事，我去采點？
曬干了，攢多了，也能給爺換點冰糖潤潤嗓子?！?br>
汪明月仰著臉，眼神清澈。
李菊花心里一酸。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猶豫了一下，池塘邊不算遠，平日里也有孩子去玩，應該沒事。
“行，那你就在岸邊采，千萬別下水，聽到沒？
采一點玩玩就行，別累著?！?br>
“嗯！”
汪明月用力點頭，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哪怕只能換幾分錢，也是開始。
晚上，汪成看到清理過的地頭，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倒沒再說什么。
飯桌上依舊是稀粥、咸菜和一小碟炒青菜。
爺爺喝了藥，早早歇下了。
奶奶收拾完碗筷，坐在燈下，就著昏黃的光線補一件汪成的舊衣服，手指靈活地穿針引線，嘴里輕輕哼著不成調的兒歌，神情平和。
汪明月躺在自己那張小木板床上，手心的水泡還在隱隱作痛，身體很累，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月光從沒有窗簾的小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方清輝。
汪明月在心里默默規劃：明天先去采薄荷艾草。
然后……得想辦法打聽一下，鎮上除了藥鋪，還有什么地方可能收小孩也能弄到的東西？
廢品站？
或許可以留意一下被人扔掉的破銅爛鐵、廢紙殼？
但這也需要本錢和運輸……還有，怎么才能讓李菊花去代課的事提前，或者，至少讓她有機會接觸到書本，恢復一點自信？
李菊花初中畢業，在當時的農村己經算不錯的文化水平了。
千頭萬緒，但目標明確：掙錢，改善生活，守護家人，讓李菊花能真正輕松地笑出來。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墻壁，閉上眼睛。
五歲的身體很快被疲倦征服，沉入睡眠。
睡夢中，她仿佛看到很多年后，自己站在一棟明亮的、屬于自己的房子里，李菊花坐在寬敞的陽臺上，曬著太陽，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舒展又安寧的笑容。
路還很長。
但起點，就在這個月光如水的夏夜，在這個彌漫著草藥味、汗味和母親身上淡淡皂角氣息的房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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