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途有燈

忘川渡的霧，是沒有顏色的。

不似人間晨霧帶藍，也不像暮靄染黃，只是混沌的白。

漫過烏篷船舷，漫過宋渡垂著的素裙角，空氣里飄著觸不到的棉絮。

宋渡撐著篙，竹篙入水聲息皆無，像戳進化不開的云。

她坐在船頭，頭頂懸著琉璃燈。

幽藍光透過燈罩，在眉心朱砂痣上投下細碎的亮。

三百年了，燈光未變，眼底波瀾也停在“無”。

今日風里，裹著縷極淡的墨香。

混在彼岸花香里，格格不入。

宋渡抬眼，霧幕深處，有個身影踉蹌走來。

是個少年，十六七歲，穿半舊青布長衫。

背上卷軸袋沉甸甸，邊角發亮。

他走得慢，像踩在棉花上，幾次差點絆倒——渡頭本就排斥活人。

尋常人早該魂魄不穩，他卻還能勉強清醒。

“撐船的……姑娘？”

少年到岸邊，聲音沙啞，“這里是忘川渡？”

宋渡沒說話，把琉璃燈往前湊了湊。

燈光漫過少年的臉。

眉骨高，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卻抿得緊，像藏著千言萬語。

燈芯跳了一下。

宋渡知道，是有“執念”的人來了。

她的燈，最能照見這些藏在皮肉下的東西。

“我渡執念，不渡性命。”

她開口，聲音像浸在忘川水里，冷冽清透，“你陽壽未盡，為何闖來？”

少年被這聲音驚了下，下意識抱緊卷軸袋，像里面藏著命。

“我找東西，”他定了定神，目光掃過水面，落回宋渡臉上，“師父說，只有忘川渡能找到。”

“找什么？”

“《洛神圖》。”

少年聲音陡然拔高，帶點顫抖，“畫上的洛神……眼角有顆朱砂痣。”

話音落，忘川水面突然晃了晃。

不是風動，是水底深處的震顫。

宋渡眉心的朱砂痣像被燙了下，泛出淡紅。

少年沒察覺，解開卷軸袋，取出個木盒。

打開，里面沒有畫，只有卷泛黃絹布。

他展開絹布，動作輕柔得像碰易碎的夢。

“師父臨終前把畫交給我，說要護好。

可三天前，畫自己飛了，就從這絹布里鉆出去的。”

少年指著絹布上道白痕，“我跟著痕跡追，不知不覺走進霧里，然后……就看見您的船了。”

宋渡的目光落在白痕上。

那是靈物的氣澤，帶著三百年前她熟悉的氣息。

突然，絹布上的白痕亮了，像活物般蠕動。

少年驚呼，松手后退。

眼看白痕脫離絹布，化作白霧，在空中盤旋，凝成小蛇形狀。

白蛇，通體瑩白，鱗甲泛著月光。

它在空中游弋，最后停在宋渡面前，小腦袋微低，吐了吐信子，像在行禮。

是小白。

三百年前，她從道士劍下救下的白蛇。

宋渡握篙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三百年了，她以為它早修得正果，或墮入輪回，卻沒想到藏在畫里。

“它……是活的？”

少年目瞪口呆。

宋渡沒答。

視線越過白蛇，落在翻涌的水面上。

震顫之后，水面不再平滑，像被攪亂的鏡，映出細碎影子。

起初模糊，像隔毛玻璃。

很快，影子清晰——是張人臉，蒼老多皺，眼神銳利如鷹，隔著水面，死死盯著她。

是那個道士。

三百年前，用符咒鎖她魂魄的茅山道士。

他早該成塵土，此刻臉卻在水底，嘴角還掛著嘲諷的笑。

“三百年了啊……”聲音穿透水面，帶著濕冷，撞在宋渡耳膜上。

“宋渡，你還在等那個不會來的人？”

琉璃燈光猛地暗下去，幽藍火苗縮成一點，在燈罩里劇烈顫抖。

宋渡指尖冰涼。

看著水底的臉，看著吐信的白蛇，看著岸邊茫然的少年，三百年平靜的心湖，突然被投下石子，蕩開漣漪。

她好像……記起了些被遺忘的碎片。

關于畫，關于小白，關于那個“不會來的人”。

霧更濃了。

忘川渡的風，第一次帶上宿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