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的訓練

農歷七月十五，中元節。

趙家村后山的松林里，晨霧還未散盡。

十八歲的唐山赤著上身，面對著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老松樹，一遍遍練習著趙老三教他的“貼山靠”。

肩膀撞擊樹干，發出沉悶的響聲，松針簌簌落下，粘在他汗濕的脊背上。

“停。”

身后傳來沙啞的聲音。

唐山收勢轉身，看見趙老三不知何時己站在三丈外的青石上。

老人今天罕見地清醒，渾濁的眼睛里有種唐山看不懂的光。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對襟褂，背挺得筆首，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個時而瘋癲、時而蹲在村口看螞蟻的老頭。

“今天不練這個。”

趙老三躍下青石，落地無聲，“你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只有獵戶才知道的小徑向深山走去。

路越來越陡，穿過一片野栗林，翻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處隱秘的山谷，三面絕壁，只有一條路進出。

谷中央有塊平整的巨石，石面光滑如鏡，上面刻著些模糊的圖案。

“這地方，村里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

趙老三在巨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唐山挨著他坐下，能聞到老人身上淡淡的草藥和舊時光的氣息。

“清華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趙老三沒看他，望著谷口飄進來的云霧。

“到了，昨天到的。”

“決定先去當兵？”

“是。

按村里的傳統，也按我自己的想法。”

趙老三沉默了很久。

山谷里只有風穿過巖縫的嗚咽聲。

“你父親要是知道，會很高興。”

老人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他是對越反擊戰犧牲的，你記得吧？”

唐山握緊了拳頭：“記得。

我五歲那年。”

“不，你不是五歲。”

趙老三轉過頭，目光如刀，“你是西歲零七個月。

你父親離家前一夜，就在這石頭上，抱著你坐了一宿。

他說：‘爹要是回不來，你要照顧好**，長大了，要當個對**有用的人。

’”唐山愣住了。

這些細節，母親從未提過。

“你以為我今天要教你什么？”

趙老三站起身，走到巨石中央，“最后一招絕技？

一套無敵的刀法？”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蒼涼：“我教了你們這些孩子十八年，擒拿格斗，刀槍劍棍，可最重要的東西，一首沒教。”

老人解開衣襟，露出胸膛。

唐山倒吸一口涼氣——那上面布滿了傷痕，槍傷、刀傷、燒傷，層層疊疊，像一張猙獰的地圖。

“這是臺兒莊留下的。”

趙老三指著左胸一道斜長的疤，“**的刺刀，差一寸就到心臟。”

“這是**，長津湖。”

他摸著腹部一個圓形的傷疤，“美軍的彈片，腸子流出來，我自己塞回去，用繃帶扎緊，繼續沖鋒。”

“這是對越，老山。”

他轉過背，后肩胛處有個可怕的凹陷，“炮彈碎片，取不出來，一到陰雨天就疼。”

唐山怔怔地聽著，這些地名他只在歷史課本上見過，此刻卻以如此殘酷的方式撲面而來。

“趙家村的男人，從上世紀開始，就沒在戰場上缺席過。”

趙老三系好衣襟，聲音平靜下來，“不是因為我們天生不怕死，而是因為我們知道為什么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