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辜的新娘

田下葵的手指陷進了袖口繁復的衣料里，指甲**掌心，傳來一絲尖銳的痛，卻遠不足以驅散那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的寒意。

少年或者說，那個只剩下頭顱的少年依舊望著她，笑意在漸濃的夜色里發酵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粘膩的東西，像蛛絲，纏上她的視線。

“您不過來嗎？”

他又開口了，聲音里那點虛假的俏皮褪去些，剩下的是**裸的、因干渴而嘶啞的祈求，“您看，天就要全黑了。

夜里……這院子很冷，我再不出來的話，我會**的。”

“你這么善心的小姐，不會放任我不管的吧。”

他說話時，嘴唇翕動的幅度很小，似乎連這個動作都耗費著他所剩無幾的氣力。

田下葵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兩片過于紅艷的唇上，一個可怕的念頭鉆入腦海：那紅色……是不是血？

還是這院子里某種不祥之物沾染的色澤？

風穿過瘦竹的間隙，發出嗚咽般的細響，像無數人在遠處壓著嗓子哭泣。

正屋的方向，死寂如鐵壁，沒有燭火點亮，沒有咳嗽聲，甚至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她的“夫君”，那位據說病入膏肓的大少爺產，究竟是在沉睡，還是在簾幕后睜著一雙冰冷的眼，欣賞著門外這出他親手安排的戲碼？

“我……”田下葵的喉嚨像被粗糙的沙礫堵住，每個字都擠得生疼，“我為什么要信你？

你……你究竟是誰？

為何會被……” “埋”字在她舌尖滾了滾，終究沒能吐出來。

少年幽幽嘆了口氣，這嘆息也帶著泥土的沉悶。

“我是誰？

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罷了。

曾是這院里的……侍童？

或者別的什么稱呼。

不重要了。”

他漆黑的眼珠轉向正屋的方向，又緩緩移回田下葵臉上，“至于為什么……小姐，您以為嫁進來，只是侍候一個將死之人那么簡單嗎？”

“這院子……它需要‘生氣’，需要年輕鮮活的‘東西’來填。

以前的那些人，有的瘋了，有的‘病逝’了，有的……像我一樣，以別的形式‘留’了下來。

您的夫君活得越久，越討厭生命，需要的‘養分’就越多。”

他的話輕輕地飄田下葵的耳膜。

那些閨閣間隱晦的傳聞、女使們躲閃的眼神、母親絕望的神情，此刻全都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張猙獰的、吞噬生命的巨口。

而她，正穿著這身華麗可笑的嫁衣，自己走進了這張嘴里。

“救救我，”少年再次重復，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執拗，“您和我，現在是一樣的了。

進了這道門，就沒那么容易出去。

但如果您幫我……我也會幫你活下去，在這個大院里活下去。”

活下去。

這三個字像一點微弱的火星，在田下葵一片冰封的心里炸開一絲裂隙。

她想起病榻上父親枯槁的臉，想起母親鬢角刺眼的白，想起小妹妹懵懂依賴的眼神。

她不能死在這里，不能像一抹無聲的塵埃，消失在這座深宅不見天日的角落。

可是……挖開那土？

觸碰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

這會不會是另一個更恐怖的陷阱？

正屋里那個“夫君”是否正等著她違背規矩，伸出援手，然后便有理由用更殘酷的方式處置她？

掙扎像兩只無形的手，撕扯著她的靈魂。

理智教導她非禮勿視，非禮勿動，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恐懼讓她想轉身就跑，哪怕沖撞了大人物，被家法處置，也好過待在這鬼氣森森的庭院。

然而，少年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像磁石般吸住了她逃離的腳步。

夜色終于完成了它的吞噬。

最后一縷天光湮滅，庭院沉入純粹的墨黑。

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房屋與樹木輪廓模糊的陰影，張牙舞爪。

寒冷不再是纏繞腳踝，而是如潮水般漫上來，浸透了她厚重的十二單。

黑暗中，少年的臉成了一個蒼白的、漂浮的光斑，那笑容凝固著，顯得愈發詭異。

悉悉索索。

不是風聲。

田下葵渾身汗毛倒豎。

是泥土松動的聲音？

還是……真的有什么東西在青苔下滑行，在竹根下蠕動？

“天太冷了……”少年的聲音忽然變得飄忽，帶著一種懇求，“求您……發發慈悲……”田下葵猛地閉上眼，又倏地睜開。

黑暗并未散去，但那蒼白如月般的臉，在絕對的漆黑中，反而成了唯一清晰的坐標。

她顫抖著，摸索向自己沉重的發髻。

貴重的玳瑁簪、珍珠步搖，此刻都是累贅，也是武器。

她拔下了一根發簪，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

田下葵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理智早己崩斷，只剩下求生本能和一種被逼入絕境的、孤注一擲的瘋狂。

她朝著那張蒼白的面孔，朝著那發出悉索聲響的、新翻動的泥土，膝行了一步。

濕滑的青苔讓她險些摔倒。

華麗的衣裙拖曳在污濁的泥土和潮濕的苔蘚上，發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每靠近一寸，寒意就更重一分，那少年身上散發出的不再是人類的體溫，而是一種地底深處的、墳墓般的陰冷。

她跪在了那片顏色略深的泥土邊。

近在咫尺，少年臉上的每一分細節都清晰得駭人。

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微弱地搏動。

長長的睫毛上，甚至凝結著細微的夜露。

如果不是脖頸以下那殘酷的埋沒，這簡首是一幅靜謐沉睡的美人畫卷。

“快……”少年催促，聲音氣若游絲，眼神卻亮得灼人，緊緊盯著她手中的發簪。

田下葵舉起發簪，尖端正對著那壓實的泥土。

她的手抖得厲害，在黑暗中劃出模糊的微光。

她該從哪里下手？

脖頸旁邊嗎？

會不會刺傷他？

就在打簪的尖端即將觸碰到潮濕土塊的剎那正屋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緩的“吱呀”聲。

是門軸轉動的聲音。

田下葵的動作瞬間僵死，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

她握著發簪的手停在半空，脖頸僵硬地，一點一點，轉向那扇一首緊閉的、死寂的房門。

厚重的簾幕似乎被一只白潔的手掀起了一角，出來一張更溫柔如月的臉龐，一雙玫紅色的瞳孔無人不驚訝眼前之人的容貌，卻又哀嘆命運對佳人如此不公。

這樣如風如月的君子，竟然坐在輪椅上，被女使推著出來，“早間芽，你做錯了事，就該受懲罰，別想再逃避了。”

產屋敷月彥拿著手帕捂住咳出來血，卻輕輕地搽掉了。

他的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叩，正推著他的女使便停下腳步。

產屋敷抬起那雙溫柔的玫紅色眼眸，望向狼狽不堪的新娘。

“田下小姐，”他的聲音像浸過月光的溪水，清冽卻帶著虛弱的沙啞，“讓您受驚了。”

他微微頷首，病弱的身體在厚重的衣物下顯得更加單薄。

“早間芽……曾是侍奉我的孩子。

因犯大錯，被罰于此處思過。

只是我未曾料到，他會用這種方式驚擾您。”

產屋敷月彥又低低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潮。

他細致地擦去唇邊血跡，動作優雅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這是我的疏忽，”他抬起眼，目光坦誠得令人心顫，“我本該親自到門邊迎接您，也該更嚴苛地約束下人。

這院子……因我的病，長久彌漫著死氣與妄念，竟讓您初來便陷入這般境地。”

視線落在田下葵手中緊握的發簪上，那尖銳的寒光映在他瞳孔里。

“請您放下成見，這樣不堪的我是傷害不了你的。”

女使推著輪椅又近了些。

月彥伸出手，那手白得近乎透明，脈絡清晰可見。

“夜寒露重，”他輕聲說，語氣里是毫不作偽的歉意，“您的嫁衣臟了。

作為賠罪，請允許我為您安排住處和吃食。

今夜……您不必擔心。”

竹影在他臉上搖曳，那抹溫柔在月色下顯得既真實又脆弱。

田下葵怔怔看著這只伸向她的手，方才泥土下的恐怖、少年的笑容、還有骨髓里的寒意，都在此刻撞上這意料之外的歉意。

而院子里，早間芽在月彥出來后也沒多說一句話。

田下葵伸出來手，隔著衣服在女使的攙扶下站起來了身，暈暈乎乎地跟著女使進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