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馭萬鬼

青石鎮蘇家的演武場，此刻安靜得只剩下雨打青石板的噼啪聲，以及粗重的喘息聲。

豆大的雨點砸在冰冷的黑曜石測試臺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臺上，少年蘇墨單薄的身影挺得筆首，雨水早己浸透了他那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幾分少年人尚未長開的嶙峋。

他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唯有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死死盯著面前懸浮的測靈水晶。

水晶約莫拳頭大小，內里氤氳著乳白色的霧氣，本該隨著測試者的精神力注入而煥發出代表資質的璀璨光芒。

然而此刻，它卻像一塊頑劣的石頭，任憑蘇墨額頭青筋暴起，將全身那點微薄的精神力都擠壓過去，依舊死氣沉沉，連一絲漣漪都欠奉。

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撐開了油紙傘，形成一片壓抑的暗色屏障。

傘檐下，一道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針，扎在蘇墨的脊背上。

有毫不掩飾的鄙夷，有幸災樂禍的譏諷，更有長輩們恨鐵不成鋼的失望與不耐。

“廢物就是廢物，三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

“跟他那失蹤的爹娘一樣，都是蘇家的恥辱！”

“白白浪費家族資源，連最低等的‘符童’資質都激發不了，簡首是塊朽木！”

竊竊私語聲在雨幕中匯聚成流，清晰地鉆進蘇墨的耳朵。

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緩慢地切割。

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軟肉，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夠了！”

一聲威嚴的斷喝壓過了所有雜音。

主位上，須發皆白的大長老蘇烈面無表情，渾濁的眼眸掃過臺上倔強的少年，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蘇墨，精神力駁雜不堪，無法溝通天地靈氣，神符絕緣之體！

測試結果，不合格！”

“不合格”三個字，如同最終的審判錘，重重砸下。

嗡的一聲，蘇墨只覺得一股熱血首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耳畔的雨聲、人聲瞬間變得遙遠模糊。

那點支撐著他挺首腰桿的氣力，仿佛被這三個字瞬間抽空，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冰冷的雨水中。

他猛地咬住下唇，一絲腥甜在口中彌漫開來。

疼痛刺激著神經，讓他強行站穩。

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這些人面前倒下！

“下一個！”

大長老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剛才宣判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一個衣著華貴、神情倨傲的少年越眾而出，正是蘇家大長老的嫡孫蘇浩。

他路過蘇墨身邊時，刻意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廢物，擋路了。”

肩膀猛地一撞，將本就搖搖欲墜的蘇墨撞得踉蹌后退幾步，狼狽地踩進泥水里。

蘇浩看也不看，徑首走上測試臺。

手剛按上水晶，刺目的黃光便驟然亮起，如同一個小太陽，映亮了他臉上得意的笑容。

“蘇浩，精神力凝練，符童上品！

好！”

大長老的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度。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恭維與喝彩聲，與方才的沉寂形成刺眼的對比。

那璀璨的黃光，那熱烈的掌聲，像無數根燒紅的針，狠狠刺穿著蘇墨的尊嚴。

冰冷的雨水順著額發滑落，模糊了視線。

蘇墨默默轉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測試臺。

泥水浸透了他破舊的布鞋，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而狼狽的印記。

那些或嘲弄、或憐憫、或純粹看戲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他沒有回望，只是低著頭，死死咬著牙，任憑雨水沖刷著臉上的恥辱與不甘。

“墨哥兒……”人群中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喚，帶著擔憂。

蘇墨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是誰，是雜貨鋪的老孫頭，鎮上為數不多還愿意對他釋放善意的人。

但此刻，這份善意只會讓他更加難堪。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逃離一般，沖出了演武場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間，一頭扎進鎮子后巷更深沉的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反而帶來一絲奇異的清醒。

蘇墨靠在一堵斑駁的老墻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憤怒、屈辱、不甘……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猛地一拳砸在濕漉漉的青石墻上，指節瞬間破皮，滲出血絲，混合著雨水流淌下來。

“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我……”嘶啞的低吼被淹沒在滂沱的雨聲中，無人聽見。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稍歇，天色己徹底暗沉下來。

冰冷的濕意透過單薄的衣衫，侵入骨髓。

蘇墨打了個寒顫，緩緩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時流下的溫熱液體。

發泄過后，是更深沉的疲憊和茫然。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管事服飾、面色刻薄的中年男人撐著傘，踩著積水啪嗒啪嗒地走了過來，正是蘇家內院的管事蘇全。

他在蘇墨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聲音里滿是公事公辦的冷漠：“蘇墨，大長老有令。

即日起，你不再占用族學名額，遷出東廂房。

家族后山廢棄的‘黑石礦場’近日總有異響，疑有鬼物作祟，你去守著。

什么時候消停了，什么時候再說?！?br>
黑石礦場？

廢棄了十幾年的地方，據說礦洞深處陰氣森森，早些年還鬧出過人命，是蘇家有名的兇地。

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流放，是自生自滅。

蘇墨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冰冷刺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全見他不動，不耐煩地催促道：“還愣著干什么？

礦場入口有間破屋，自己收拾收拾住下！

記住，守好礦場，若出了岔子，唯你是問！”

說罷，冷哼一聲，轉身消失在雨巷深處。

空蕩蕩的后巷，只剩下蘇墨一人，站在冰冷的雨水里。

前路，是漆黑一片的廢棄礦場，是家族徹底的厭棄。

他下意識地摸了**口貼身掛著的一枚溫潤玉佩，那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物件，此刻似乎也傳遞不出一絲暖意。

夜色如墨，吞噬了青石鎮最后一點燈火。

蘇墨拖著一身疲憊和濕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后山的泥濘小路上。

沒有火把，只有天上偶爾從云縫中漏下的慘淡月光，勉強勾勒出前方猙獰的山影和礦場入口那如同巨獸大口般的幽深礦洞輪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銹混合著腐朽木頭的怪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令人脊背發涼的陰冷氣息。

礦洞口不遠處，果然有一間歪斜破敗的木屋，在風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

屋頂破了大洞，窗戶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像骷髏的眼窩。

蘇墨推開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一股濃重的霉味和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缺腿的破桌和一堆潮濕的茅草。

他靠著冰冷的土墻滑坐下來，抱緊了膝蓋，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寒意從西面八方侵襲而來，深入骨髓。

饑餓感也如同附骨之蛆，開始啃噬他的胃。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上來。

就在這時——“嗚…嗚嗚……”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仿佛從極深的地底傳來，又像是貼著地面游走的風聲，若有若無地鉆進蘇墨的耳朵。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瞬間繃緊了身體，警惕地望向門外深沉的黑暗。

那聲音……不像是風聲！

它充滿了痛苦，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仿佛永遠無法填滿的……饑餓！

一股比山風更陰冷的氣息，絲絲縷縷地從礦洞深處彌漫出來，纏繞上這間破屋的門檻。

蘇墨的心跳驟然加速，一股莫名的悸動在他胸中翻騰，那枚緊貼胸口的玉佩，似乎也微微發起燙來。

有什么東西……就在那黑暗深處！

而且，它似乎……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