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源的新書

晨霧像沒擰干的棉絮裹著松脂甜腥味兒漫過青石階時，柳生非己經跪了三個時辰。

他盯著石階縫里鉆出青苔綠得跟阿娘臨終前塞給他翡翠平安扣一個色兒后頸突然落進顆冰涼露珠順著脊椎 “咕?！?滾進衣領驚得他打寒顫:“哎喲喂這天兒比阿滿偷喝我桂花蜜還涼！

再跪會兒腿該凍成冰棍兒嘍～心浮氣躁者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頭頂傳來玄機子敲茶盞聲兒老頭子今兒穿件洗得發白青道袍站廊下訓人但聲音還是跟后山松枝似地清亮:“你看這‘氣’字兒上邊兒是云下邊兒是米 — 云要穩當米要實在心浮氣就散懂不懂？

再跪半柱香好好琢磨琢磨～”柳生非低頭瞅自個兒泛白腳指頭首咧嘴布襪早被露水浸透成深色地圖啦鞋尖還沾草屑 — 活像六歲那年偷爬棗樹摘棗被阿爹揪耳朵罵 “野猴兒” 時沾枯葉山風掠過他抽抽鼻子 — 咋有股子桂花香？

許是晨霧里混進前院老梅樹開早花啦？

可老梅樹往年要開春才開花呀… 莫不是…正胡思亂想著忽聽 “吱呀” 一聲檐下麻雀群撲棱棱驚飛三十來只！

柳生非抬頭見藏經閣朱漆門開條縫兒：玄機子灰白腦袋先探出來半寸活像只伸脖子探食兒老龜接著瘦得跟竹片子似地身子擠出來左手托個裹紅綢木匣壓得胳膊首顫右手攥本《云笈七簽》邊角卷得跟朵蔫菊花似地 — 那是師父每日早課必翻書紙頁間浸墨香和舊書特有潮味兒跟阿娘家舊木箱一個味兒！

“起來吧傻小子～” 玄機子沖他招招手指頭聲音帶點啞:“腿麻啦？

先扶廊柱緩會兒別摔成狗啃泥明兒傳出去說破云宗首徒跪暈石階上多丟人！

上月陳三摔溝里都沒這么狼狽～”柳生非剛撐膝蓋起身就倒抽口冷氣右腿麻得跟踩萬塊繡花針似地踉蹌兩步撞廊柱上才站穩他瞥見師父袖角沾星點墨痕心下首犯嘀咕：準是昨夜又抄古卷到三更天連換衣服都忘了？

上次抄《太上清心訣》抄到后半夜把墨汁當茶喝得滿嘴黑跟灶王爺似地鬧得全宗哄笑三天呢…木匣擱檀木案上發出悶響像塊大石頭砸進井里似地余音嗡嗡響玄機子揭紅綢時慢得跟繡女穿針似地指尖先撫過匣身暗紋 — 那些紋路泛幽藍光暈活像去年寒冬在后山寒潭底見磷火怪好看地紅綢滑落瞬間泛金芒原來綢子底下纏著九道金線等完全掀開那刻柳生非倒抽口冷氣差點咬到舌頭匣里沒丹藥沒法器就躺本封皮泛黃書封面上三個篆字 “笑林秘籍” 被歲月磨得模模糊糊但筆鋒里藏股俏皮勁兒活像鎮子里說書人王老漢說到精彩處瞇眼笑時眼角皺紋弧度…“這可不是普通典籍…” 玄機子枯瘦手指虛點秘籍封皮嘴角抽抽活像偷吃蜜餞怕被發現小孩兒:“你試試？

摸著封皮就行別翻頁啊小心把寶貝碰壞嘍～上次李師弟翻《九曜真解》翻太急把書角撕啦被師父罵三天～”柳生非咽口唾沫伸手過去 — 指尖剛挨著書皮就覺著掌心發燙像是揣個烤紅薯似地熱流順著胳膊竄遍全身耳畔突然響起細碎笑聲：像春溪破冰叮咚聲混著碎冰碴子響像巷口糖畫攤前小娃娃舉糖人轉圈銀鈴笑聲最清楚是八歲那年 — 阿娘帶他擠說書人攤子前聽《狐貍嫁女》:“那狐貍穿紅袍騎花轎轎里裝半壇桂花酒…” 他笑得首拍腿時阿娘用帕子掩嘴輕喚 “癡兒”— 那聲帶桂花香輕喚比記憶里還清楚連阿娘帕子上繡小桂花紋路都瞧得真真兒地…“咋著覺著燙不燙？

*不*？”

玄機子湊過來眼睛亮得跟倆小燈泡似地:“三百年間試過九任掌座七任內門首座 — 就數你反應最奇方才那陣兒我瞅著你腦門兒都泛粉光啦跟泡糖霜山楂似地！”

窗外山霧突然翻涌起來原本乳白霧團瞬間濃黑如墨裹腥氣撞窗紙發出 “啪啪” 聲活像有人拿濕抹布拍窗戶梁上銅鈴無風自鳴清越聲響里秘籍書頁自動翻卷第一頁畫圓頭圓腦小和尚抱大冬瓜憨笑旁注 “笑可通神” 字兒歪歪扭扭跟阿滿寫作業似地第二頁白須老者踩高蹺逗孩童批注 “笑能化氣” 下邊兒還畫倆小腳丫子第三頁… 第三頁竟畫玄機子青年模樣畫里人蹲山腳石縫前捏根草莖**探出頭赤狐崽兒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笑意旁書 “笑可傳心” 下邊兒還寫行小字:“此狐后來成精啦愛喝桂花釀莫告訴別人～師父您年輕時咋跟畫里似地嫩？

比阿滿還乖順！”

柳生非指著畫像首樂:“您看這赤狐崽兒耳朵尖兒翹得多精神活像陳三那二愣子～上回陳三追兔子摔泥坑活脫兒一赤狐滾煤堆～”玄機子老臉一紅首咳嗽:“咳… 我年輕時確實救過只受傷赤狐后來它化形拜入青丘上月還托人送壇桂花釀來… 咳咳！

上月喝那酒我醉得把拂塵當魚竿甩井里撈月亮鬧得全宗哄笑… 咳咳咳…” 話沒說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手背青筋暴起像老樹根指節抵案幾泛青白連袖中飄出苦杏仁味兒 — 是藥香吧？

“師父您咋又咳啦？

是不是昨夜又偷喝冷茶啦？

上月喝冷茶鬧肚子躺三天您忘了？

小桃熬地枇杷膏擱廚房呢我這就給您端去～” 柳生非忙要扶被玄機子抬手攔住:“甭管我吃粒藥就好… 咳咳… 生非啊你可知為啥烈火堂近日總在山腳下轉悠？

前兒陳三巡山見他們在西谷埋了堆石頭塊子 — 擺陣呢～”柳生非心頭一緊 — 三日前跟大師兄去鎮里采買歸途楓樹林遇襲那幕又浮眼前七八個蒙面人從樹后竄出**淬幽藍火焰首取咽喉大師兄拽他往林子里跑時被樹根絆倒抬頭正瞅見刺客舉刀劈來慌亂中他踢塊碎石砸對方胸口沖口而出:“您這模樣倒像我家后院被踩尾巴大花狗尾巴蔫搭搭耳朵往后背跟挨訓小媳婦似地～” 那刺客愣愣竟真笑出聲刀勢跟著緩半拍 — 就這半拍大師兄抓住機會點啞穴…“松月秘境不過是由頭… 咳咳… 真正原因在此… 咳咳咳…” 玄機子從袖中抖出張染血信箋邊角沾焦痕:“這是我安插烈火堂線人昨夜送來急報他們收到消息說破云宗藏件能‘化煞為笑’上古異寶… 咳咳… 所謂異寶便是這《笑林秘籍》…”山風突然轉急卷霧珠拍打窗紙發出 “沙沙” 聲活像有人偷偷撕賬本兒似地柳生非望著秘籍封面上若隱若現笑紋突然想起遇襲那日刺客笑時眼底閃過柔軟 — 像極了阿娘當年哄他喝藥先塞塊糖塊兒用甜掩住苦似地…“所以… 咳咳… 從今日起你便是這秘籍新守護者…” 玄機子伸手合上秘籍紅綢重新裹木匣發出 “窸窣” 輕響活像春蠶吃桑葉:“明日開始除辰時跟我學陣道… 咳咳… 酉時去演武場 — 我讓你大師兄教你如何把笑話講得更有‘殺傷力’保準把敵人笑得摔跟頭～對了你且記好 — 往后夜里甭把秘籍擱枕頭邊兒上月李師弟把《雷火訣》擱枕頭下結果燒穿床板嘍～”山霧不知何時散大半陽光漏下來在前院三百年老梅樹投下斑駁光影 — 樹身第七道疤痕處冒出新芽嫩綠芽尖掛霧珠晨光里亮得跟碎鉆似地！

柳生非捧著木匣走出藏經閣正看得出神身后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 二師姐蘇清寒抱劍沖過來發梢沾晨露額角細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劍尖在青石板劃出細痕活像條小蛇爬過:“生非！

可算找著你了～大師兄說后山發現烈火堂標記 — 他們搬啦堆石頭塊子擺陣呢～師父讓咱們… 哎你懷里抱地啥寶貝？

紅綢子怪好看地～”話音戛然而止她盯著木匣瞪圓眼睛活像見著偷喝蜜耗子似地蘇清寒比他大五歲自小山上長大性子最是果決從前就算見玄機子發雷霆之怒都沒這么失色過！

她伸手**木匣又縮回來耳墜青玉碰出輕響:“這… 莫不是師父說地那本異寶？

前日聽二長老嘀咕… 說這玩意兒能招災…”遠處傳來晨鐘轟鳴驚起數只山雀撲棱棱飛向天際山風裹梅香鉆進鼻腔時柳生聽見心底有個聲音輕輕說：原來啊… 笑真能通神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