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盆沒干透的水

許清苡的名字里帶個“清”字，人也像一汪深秋的湖水，清冽，卻總泛著點化不開的涼，眉峰似攏著一層薄霧，眼尾卻悄悄洇開一點朱砂色的艷，冷白的皮膚襯得唇瓣像初雪壓過的紅梅，明明周身氣質疏離如月光，偏在抬眼低眉時，泄出幾分不自知的秾艷。

許清苡的原生家庭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重底色。

她自小生活在單親環境里，爸爸早年因事入獄，出獄后沒多久就選擇了**，這個家從此少了最后一點模糊的念想。

她和哥哥許文博跟著媽媽相依為命，媽媽守著一家不大的社區超市，起早貪黑地掙著養家錢，日子過得緊巴巴。

更讓她覺得窒息的是媽媽骨子里的封建思想，總用老舊規矩框著她和哥哥，比如覺得女孩子早點嫁人最穩妥，對“坐牢**”這類事諱莫如深，仿佛家里藏著不能見光的秘密。

三年級的風里，總裹著些刺人的話。

大兩屆的女生堵在教學樓后的梧桐樹下，指著她的書包喊“沒爹的孩子”，說她爸“蹲大牢”時，許清苡攥著衣角的手在發抖，卻死死咬著唇沒敢哭。

她那時候還不懂“坐牢”到底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是很壞很丟人的事——不然媽媽為什么從不提，親戚們看她的眼神為什么總帶著點憐憫的閃躲？

她們的聲音像彈珠，一顆顆砸在她臉上，她縮著脖子想逃，卻被她們故意伸腿絆倒，摔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她以為只要忍，只要裝作沒聽見，這些就會像夏天的雷陣雨一樣過去。

首到六年級那個悶熱的午后，她被那幾個己經長得比她高半個頭的女生拽進了廁所。

隔間的門“砰”地撞上，潮濕的霉味混著劣質香水味撲面而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一盆帶著鐵銹味的冷水就從頭頂澆了下來。

九月的水己經帶著涼意，順著頭發流進衣領，浸透了胸前的紅領巾，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水珠從發梢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也濺碎了她最后一點僥幸。

她凍得牙齒打顫，看著她們抱著胳膊笑，有人說“看她那慫樣”，有人模仿****語氣“哎呀我們清苡最乖了”，那些聲音像冰錐，扎得她渾身發冷。

那天她濕淋淋地跑回家，跟媽媽講起那些年的嘲笑和今天的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手頓了頓，把菜扔進盆里：“多大點事？

她們跟你鬧著玩呢，你別總這么敏感，讓著點姐姐們不行嗎？”

隔天上學，她去找了班主任。

辦公室里，老師正批改作業，聽她說完，推了推眼鏡：“許清苡，你是不是太在意別人的話了？

她們可能就是隨口一說，你專心學習就好，別總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原來在大人眼里，那些日復一日的刁難，那些淬了毒的玩笑，那盆澆透她的冷水，都只是“小題大做”。

可那些事對她來說是一生的潮濕。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個球。

冷水帶來的寒意好像滲進了骨頭里，怎么都暖不熱。

她不明白，為什么明明是她受了欺負，最后錯的卻好像是她——是她太敏感，是她不夠大度，是她不該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

首到上了初中，她鼓起勇氣跟最好的朋友訴說那些事，那時的她很慶幸有一個可以理解她的朋友，沒想到最后朋友卻跟別人說“她那么委屈，她怎么不**啊？”

這句話她親耳聽到，心里比**還難受。

那時候她看懂了人性。

上了高中，她學會了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顯眼的地方。

走路時永遠低著頭，盡量貼著墻根走；有人突然跟她說話，她會驚得像被**了一樣；別人笑的時候，她總是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怕那笑聲里藏著針對自己的嘲諷。

那盆冷水像一道無形的疤，刻在她記憶里。

后來哪怕是晴天，她也總帶著把折疊傘，不是怕下雨，是怕哪個轉角突然又潑來什么東西。

她很少笑，不是不會，是笑起來的時候，總會想起廁所隔間里那些扭曲的笑臉，想起媽媽和老師輕描淡寫的語氣，想起自己站在冷水里，像個沒人要的、濕透的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