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看中就別想走了

他沒急著琢磨沈野的邀約，轉身去翻帆布包底層，摸出一個磨得邊角發白的鐵皮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躺著幾張皺巴巴的照片，最上面那張是他和一個笑眼彎彎的女孩，兩人擠在老舊的摩托車上，**是夕陽下的河灘。

女孩是他輟學前的同桌，去年家里出了變故，跟著父母去了南方打工，臨走前塞給他這個盒子，說“等你混出模樣了，記得告訴我”。

江硯指尖摩挲著照片上女孩的笑臉，喉結滾了滾。

他現在算什么模樣？

守著這間月租三百的出租屋，白天在汽修廠擰螺絲，晚上偶爾幫人盯場子賺點快錢，渾渾噩噩，談不上什么前途。

沈野的出現像一道光，卻亮得太刺眼，他怕伸手去抓，反而會被灼傷。

手機在床頭震了震，不是陌生號碼，是汽修廠的老板老王。

消息很短：“明早有輛老款捷達要大修，你早點來，那車主不好伺候。”

江硯回了個“知道了”，把手機扔回去，躺倒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

天花板上有塊霉斑，像張模糊的臉。

他盯著那霉斑，想起猴子說的話，跟著沈爺混，確實能少走十年彎路。

可他骨子里那點倔勁不答應，他不想仰人鼻息，更不想變成自己曾經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迷迷糊糊間，樓下傳來爭吵聲，是隔壁的小夫妻又在鬧別扭，女人的哭喊聲和男人的咒罵聲混在一起，刺破了城中村的夜。

江硯扯過被子蒙住頭，卻還是聽見了那熟悉的、帶著絕望的嘶吼。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家里也是這樣，父親賭輸了錢，債主堵在門口，母親哭著讓他快跑。

那天他連夜翻出圍墻，兜里只揣著五十塊錢，一路跑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再也沒回過家。

不知過了多久，爭吵聲停了，窗外的風也小了。

江硯掀開被子，摸出煙盒，里面空空如也。

他煩躁地把煙盒揉成一團，扔到墻角，翻身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他走到衣柜前，拉開柜門，里面只有寥寥幾件衣服，最里面壓著一件黑色的夾克，是去年幫人盯場子時，對方送他的。

他把夾克拿出來，套在身上，尺寸剛好。

鏡子里的人，眉眼鋒利，眼神沉郁，夾克的拉鏈拉到一半，露出鎖骨上一道淺淺的疤。

那道疤是去年跟人打架時留下的，那天他被三個人**，硬是憑著一股狠勁沖了出來。

也是那天，他第一次見到沈野，對方坐在黑色的轎車里，隔著車窗看他，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玩味的打量。

江硯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么，也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窗外的天，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巷子里傳來掃地聲，是那個每天清晨都準時出現的環衛大爺。

江硯走到窗邊，看著大爺佝僂著背，一下一下掃著地上的落葉，忽然覺得，或許日子就該這樣，平淡，瑣碎，卻安穩。

可沈野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來。

“別讓我等太久。”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迷茫淡了些，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

明天先去修那輛捷達，至于沈野……他還有時間，可以慢慢想。

——天亮鬧鐘響起，江硯皺著眉將鬧鐘關閉，起身穿上衣服洗漱完便去了汽修廠。

老王的汽修廠開在城郊國道邊，鐵皮棚子銹跡斑斑，門口堆著報廢的輪胎和零件，老遠就能聞到機油味。

他剛推開鐵門，就聽見老王扯著嗓子喊：“江硯，這兒呢！

那捷達擱后院，車主八點就到，你麻利點！”

江硯應了聲，把帆布包往墻角一扔，徑首往后院走。

那輛老款捷達灰頭土臉地停在那兒，車身刮痕不少，車頭保險杠都裂了道縫。

他蹲下身，手指敲了敲發動機蓋，又伸手摸了摸輪胎紋路，心里大概有了數。

剛打開引擎蓋，一股熱浪混著機油味涌上來。

江硯皺了皺眉，隨手扯起搭在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彎腰檢查線路。

陽光慢慢爬過鐵皮棚頂，落在他汗濕的后頸上，他額角的汗珠往下滾，滴在滾燙的零件上，滋滋響。

“小子，手腳挺利索啊。”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江硯回頭，看見個穿灰色襯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兒，手里夾著煙，正是車主。

他沒吭聲，點了點頭，繼續手里的活。

“這車跟著我十幾年了，”男人蹲下來，看著引擎蓋里的零件，語氣帶著點感慨，“老伙計了，舍不得換。”

江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接話。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車不是什么好車，卻當成寶貝。

“毛病不大，線路老化，換套新的就行，”江硯首起身，甩了甩發酸的胳膊，“保險杠得焊，今天能弄好。”

男人松了口氣，遞過來一支煙：“謝了兄弟，我還怕得擱這兒好幾天。”

江硯擺了擺手，指了指自己口袋里的空煙盒。

男人笑了笑，把整包煙塞給他：“拿著，抽。”

他沒推辭，揣進兜里，轉身去工具箱里翻線路。

一上午的時間，全耗在了這輛捷達上。

拆線路、焊保險杠、換機油，等他首起身時，腰腹的肌肉酸得發僵。

他抬手抹了把臉，滿手的油污蹭在臉頰上，看著跟個花貓似的。

老王端著碗泡面走過來，遞給他：“歇會兒，吃完再弄。

車主說了，弄好給你加兩百塊錢辛苦費。”

江硯接過泡面，坐在報廢的輪胎上，低頭吸溜著。

熱氣熏得他眼睛發澀，他忽然想起沈野的邀約，想起那間窗明幾凈的車廂，想起那句“別讓我等太久”。

機油味混著泡面的香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低頭，看著泡面碗里氤氳的熱氣，忽然覺得，這日子，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至少，今天能多賺兩百塊。

吃完泡面，他把碗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又鉆進了捷達的引擎蓋下。

陽光更烈了，鐵皮棚子里像個蒸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