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龍馭賓天

沙丘宮，夜。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壓在肺腑之上。

死亡滲出的氣息，絲絲縷縷，從御輦深處最華貴的錦帷之后彌漫出來。

又是一次劇烈的顛簸！

扶蘇的頭顱毫無防備地重重撞在堅硬冰冷的車廂內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呃啊……”一聲壓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瀕死般的嘶啞。

就在這一剎那，撕裂靈魂的痛沖垮了他的意識。

陌生的記憶碎片，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腦海。

“賜死扶蘇……扶蘇……賜死……”一個尖刻、帶著宦官特有的陰柔嗓音。

如同跗骨之蛆，反復在腦海深處刮擦，伴隨著竹簡被粗暴展開又狠狠合攏的“嘩啦”脆響。

那聲音的主人，有著一張蒼白無須、眼神卻毒蛇般陰鷙的臉——趙高！

緊接著，是更加荒誕的畫面：巨大的棺槨，在盛夏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尸臭氣息，一車車散發著濃烈腥氣的咸魚被堆放在御輦西周……那是為了掩蓋真相的拙劣把戲！

畫面扭曲變幻，最終定格在一只枯瘦的手，顫抖著舉起一杯清冽的毒酒，酒液晃蕩，映出一張絕望而年輕的、與自己此刻一模一樣的臉！

“不——！”

扶蘇猛地睜開眼，冷汗瞬間浸透了內里的絲衣，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不是夢！

那些冰冷徹骨的絕望，那被至親背叛、被命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還有那杯毒酒滑過喉嚨的灼燒……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發指，帶著另一個靈魂殘余的、深入骨髓的戰栗。

他，一個后世掙扎于信息洪流中的靈魂，此刻正被困在這具名為“扶蘇”的軀體里，身處沙丘，身處這移動的死亡囚籠！

而賜死的詔書……趙高篡改的詔書……己經在路上，或者，己經在某個密使的懷中，正日夜兼程地撲向九原，撲向他！

一股冰冷的寒流從尾椎骨竄上頭頂，他下意識地轉動脖頸，骨骼發出輕微的“咔”聲，目光艱難地投向車廂最深處。

明**的錦緞垂落如瀑，隔絕了大部分視線，只能隱約看到錦帷后那個龐大而沉寂的輪廓——千古一帝秦始皇嬴政。

曾經令六國膽寒、令山河變色的威勢，此刻只剩下風中殘燭般的微弱，在濃郁的藥味和死亡氣息中無聲地搖曳，隨時可能熄滅。

“陛下……陛下……”一個帶著哭腔的呼喚在帷幔邊緣響起，細弱蚊蚋，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扶蘇的目光猛地釘在那個方向。

透過錦帷的縫隙，他看到了！

一張蒼白無須的臉正湊在錦帷邊緣，那雙細長的眼睛，如同暗夜里窺伺獵物的毒蛇——趙高！

他正死死盯著錦帷內那個垂死的輪廓，眼神里沒有絲毫臣子的悲戚，只有一種攫取獵物般的貪婪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期待！

那眼神，冰冷，黏膩，帶著劇毒，瞬間刺穿了扶蘇剛剛融合的靈魂。

是他！

就是這個閹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