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碧溪岨的晨霧

天光尚未大亮，碧溪岨便被一種流動的、乳白色的氤氳包裹了。

這晨霧，是昨夜溪水與山林溫存后吐納的呼吸，濕漉漉、沉甸甸，又帶著山野草木特有的清氣，無聲地漫過吊腳樓的檐角，浸透竹林細密的枝葉，最終溫柔地匍匐在清澈見底的溪流之上。

溪水在霧的紗幔下，顯得格外幽靜，只聽得見它自身潺潺的低語，以及偶爾一兩聲早醒的水鳥，在霧深處試探性地鳴叫，聲音被霧氣濾過，顯得空靈又渺遠。

翠翠便是踏著這樣的霧氣，挎著一只細篾編織的菜籃，沿著濕滑的青石小徑，一步步走向溪邊的。

她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衣裳，褲腳挽到小腿肚，露出一雙勻稱、被溪水常年浸潤得格外光潔的腳踝。

腳上是一雙半舊的草鞋，踩在帶著露水的石階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籃子里是剛從屋后菜畦里摘下的新鮮菜蔬——幾把碧綠的萵筍葉，幾根頂著黃花的嫩黃瓜，還有一小捆帶著泥土清香的芋頭。

這些，是為即將到來的端午準備的。

緊跟在翠翠腳邊的，是那條毛色油亮、忠心耿耿的黃狗。

它似乎也知曉這清晨的靜謐，并不吠叫，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的黑鼻頭不時翕動，嗅著空氣中潮濕的草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當翠翠在溪邊一塊平坦、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的大青石上蹲下時，黃狗便也安靜地伏臥在她身旁，下巴擱在前爪上，一雙溫順的眼睛，時而望望專注的翠翠，時而警惕地掃視一下霧氣朦朧的溪對岸，耳朵偶爾因遠處細微的聲響而輕輕轉動。

溪水冰涼刺骨，卻清澈得能看見水底每一顆圓潤卵石的紋路。

翠翠將菜籃浸入水中，水波溫柔地漾開，打濕了籃沿。

她纖細的手指靈巧地撥弄著菜葉，一片片仔細清洗，拂去沾染的泥土和夜露。

水流在她指間穿梭，菜葉的碧綠在水波的滌蕩下愈發鮮亮欲滴。

就在這時，她左手腕上那只不甚起眼卻異常光潔的舊銀鐲子，隨著她洗菜的動作，不經意間磕碰在青石邊緣，發出幾聲清脆細微的“叮叮”聲。

這聲音，像一把小小的鑰匙，瞬間開啟了一扇記憶的門扉。

翠翠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腕間的銀鐲上。

鐲子樣式極簡單，只是一個光滑的圓環，邊緣因長年累月的摩挲而顯得異常溫潤。

這鐲子，是爺爺在她十歲生辰那日，從鎮竿的墟場上特意買回來的。

爺爺當時用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指，笨拙又珍重地替她戴上，笑著說：“翠翠大了，該有點壓箱底的東西了。

銀的，辟邪，養人。”

爺爺那帶著濃重鄉音的話語，那慈祥得如同被溪水洗過千百遍的笑容，還有他因常年擺渡、搖櫓而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掌觸碰到她細嫩手腕時的微*感，此刻都隨著鐲子的微涼和那聲“叮叮”的輕響，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翠翠的心頭。

她記得爺爺當時還得意地補充：“別看它舊，是正經老銀坊的手藝，實在！”

那神情，仿佛買到的不是一只普通的銀鐲，而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后來翠翠才知道，那是爺爺省下了好幾個月的煙錢換來的。

從此，這鐲子便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無論是上山采蕨、下溪摸魚，還是如今在溪邊洗濯，它都忠實地陪伴著她，像爺爺無聲的愛護，也像碧溪岨流淌的歲月本身，沉靜、恒久。

冰涼的溪水讓翠翠的手指微微泛紅，思緒也如同被這清冽喚醒。

她將洗凈的萵筍葉理順，黃瓜上的小刺也被她小心地抹去。

黃狗似乎察覺到主人片刻的走神，輕輕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翠翠挽起褲腳的小腿，帶來一陣微*的暖意。

翠翠低頭，對上黃狗那雙溫順忠誠的眼睛，嘴角不由得彎起一個極淡、極柔和的弧度。

她空出一只手，輕輕撫了撫黃狗毛茸茸的頭頂，低聲道：“莫急，就快好了。”

黃狗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尾巴在青石上掃了掃。

霧氣似乎被這人與狗之間無聲的交流攪動，開始緩緩地、不易察覺地流動、升騰。

遠處的山巒輪廓在霧靄中時隱時現，如同淡墨暈染的畫。

溪水倒映著天光、霧色和翠翠低頭忙碌的身影，她的影子在水中微微晃動，連同她腕間偶爾閃過的銀鐲微光，以及身旁黃狗安靜的輪廓，構成了一幅靜謐而富有生氣的剪影。

菜終于洗好了，水靈靈地躺在籃中，翠翠將它們小心地瀝了瀝水。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腕上的銀鐲隨著動作又輕輕晃了一下。

她抬眼望向渡口的方向，爺爺大概也快起身了吧？

得趕緊回去生火做早飯了。

端午要到了，爺爺念叨了好久的雄黃酒，還有包粽子的粽葉，都得早些準備起來。

“走咯。”

翠翠輕聲招呼黃狗，聲音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亮。

黃狗立刻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汽，歡快地搖著尾巴，搶先一步走在前面，仿佛在為她開路。

翠翠挎起沉甸甸的菜籃，沿著來時的青石小徑往回走。

她的身影連同黃狗，漸漸沒入身后尚未散盡的乳白色晨霧里。

溪水依舊潺潺，霧氣仍在流淌，唯有那腕間銀鐲的微光，仿佛在流動的霧靄中留下了一道溫暖而堅韌的印記，訴說著碧溪岨平凡清晨里，那份深植于血脈的親情與守望。

端午的腳步聲，就在這**的霧氣與清冽的水聲中，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