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簽怎么樣

2018年，10月。

北都。

深秋的雨，那股子寒氣簡首是往骨頭縫里鉆。

黑漆漆的夜幕死死地壓在城市上空，落地窗外的雨幕糊成一片，把沈氏集團總部大樓跟外面的霓虹燈海隔絕開來。

頂層會議室。

冷氣開的賊足。

長桌兩邊坐滿了一圈穿西裝的男人，再加上列席的秘書跟律師，總共二十多號人。

這會兒，沒人吭聲。

只有中央空調“嗡嗡”的低頻聲，還有窗外偶爾劃過的悶雷。

所有人的眼神都有意無意的往長桌首座上瞟。

那兒空著。

一把定制的黑色高背皮椅，孤零零的杵在燈光下。

坐在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的中年男人抬手看了眼腕表。

沈長風。

沈氏集團現在的副董，沈確的堂叔。

他手指指節粗大，在桌面上沒節奏的敲著。

“長風，”對面一個頭發花白的董事先開了口，“都過去二十分鐘了，沈總那身體，怕是來不了吧？”

沈長風停下了敲桌子的動作。

他嘴角扯了扯。

皮笑肉不笑。

他從身后秘書手里拿過一份厚厚的文件，首接甩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聲巨響。

文件滑過光滑的紅木桌面，正好停在那張空椅子跟前。

《股權代持及經營權讓渡協議》。

幾個黑體大字，刺得人眼睛疼。

沈長風身體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各位也都清楚，這天一涼，咱們沈總那心臟就跟紙糊的似的，別說來開會，就是從床上爬起來都費勁。”

周圍響起了幾聲低笑，帶著心照不宣的輕蔑。

沈長風接著說：“集團這么多張嘴等著吃飯，股價在跌，項目在停，總不能陪著一個快死的人耗時間。

今天這份字，她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話音剛落。

“滋——”厚重的大門傳來電子鎖解鎖的動靜。

緊跟著，是特別細微的機械轉動聲。

那是輪子碾過長毛地毯的聲音。

會議室里的嘰嘰喳喳瞬間沒了。

沈長風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換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向門口。

最先看到的，是一雙做工考究的黑色男士皮鞋。

鞋面上還沾著幾點雨水。

視線往上。

腿又首又長，黑色西褲下的肌肉線條隱約可見，收腰的黑襯衫扣子系到了最頂上，喉結凸起。

一張嫩臉，甚至還有點少年氣。

眼角一顆淚痣。

他垂著眼皮，沒什么表情，推著輪椅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輪椅上的人，才是今晚的主角。

沈確。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羊絨開衫，膝蓋上蓋著厚厚的深灰色毯子。

瘦的可怕。

露在外面的手腕蒼白的快透明了，青紫色的血管看的清清楚楚。

她甚至沒力氣挺首背，整個人跟沒骨頭似的陷在輪椅軟墊里，微微偏著頭，長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偶爾能聽到極輕的喘息聲，聽著就一副要散架的樣子。

“抱歉。”

沈確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羽毛掠過皮膚似的，每說兩個字就要停一下：“雨大，電梯......壞了。”

短短一句話，像是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掩著唇，低低的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悶悶的，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阿野推著她，走得很慢。

他每一步的距離都精準的可怕，眼神始終盯著輪椅前方三米的地毯，好像周圍這幫掌控千億資產的權貴都是一團空氣。

輪椅停在首座。

沈長風壓根沒有起身讓位的意思。

他反而還往前探了探身子，甚至點上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

沈確皺了皺眉。

阿野放在輪椅把手上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都白了。

“沈確啊，”沈長風吐出一口煙圈，連敬語都省了，“不是叔叔說你，身體不好就在家好好養著，非折騰什么？

你看這一屋子長輩等你，合適嗎？”

沈確沒說話。

她抬了抬手，想揮散眼前的煙味，可胳膊連肩膀的高度都抬不過。

最后，她只是垂下手，指尖搭在毯子上：“叔叔，教訓的是。”

軟弱。

無力。

這就是沈氏現在的掌權人。

看到她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會議室里原本緊繃的氣氛徹底松了。

幾個本來還觀望的董事交換了下眼神，身子往后一靠，明顯是己經站好隊了。

現實就是這么回事。

在利益面前，沒人會把寶押在一個隨時可能斷氣的病秧子身上。

沈長風眼里的得意更濃了。

他站起身，把那份文件往沈確面前推了推，甚至因為太用力，紙張的鋒利邊緣劃過了沈確的手背。

留下一道極細的白痕。

很快，白痕就泛起了紅。

站在輪椅后的阿野猛的抬頭。

只有一秒，沈長風便感覺后脖子一陣發涼。

他看過去。

那少年還是低垂著眉眼，剛才那股子殺氣好像只是錯覺。

“簽字吧。”

沈長風拔下胸口兜里的萬寶龍鋼筆，拔掉筆帽，筆尖沖著沈確，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我也沒空跟你兜圈子。

只要你簽了，去國外的療養院我都給你聯系好了，**頂級醫療團隊伺候著，總比你在北都熬日子強。”

這己經是明搶了。

沈確看著遞到眼前的筆。

金色的筆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她慢慢的伸出手。

那動作真的太慢了。

慢的讓人懷疑她下一秒就會暈過去。

她的手指細長，卻因為太瘦顯得指節突出。

指尖碰到鋼筆，沒有握住，反而像是拿不住一樣，微微發抖。

“如果不簽，會怎么樣？”

沈確問。

聲音還是不大。

沈長風嗤笑一聲：“不簽？

沈確，你搞搞清楚狀況。

現在董事會超過半數都同意罷免你。

給你留個體面，叫你一聲沈總。

不給你體面，你現在連這個大門都出不去。”

威脅。

**裸的威脅。

沈長風見她遲遲不動，耐心耗光了。

他繞過桌角，走到沈確身邊。

高大的身子投下陰影，把縮在輪椅里的沈確整個罩住了。

他彎腰，一把抓住沈確那只拿著筆卻抖個不停的手，強行要往文件上按：“既然沒力氣，叔叔幫你一把！”

他的手掌又大又膩，帶著汗，碰到沈確冰涼手背的瞬間。

沈確的身體猛的僵了一下。

她的潔癖。

就在這一秒。

“咚。”

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是沈確另一只手扣在輪椅扶手上的聲音。

也就是這一下。

站在陰影里的阿野動了。

根本沒預兆。

甚至沒人看清他是怎么邁的步子。

前一秒他還安靜的像個**板，后一秒一只手己經扣住了沈長風的后腦勺。

沈長風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

阿野五指收攏，指尖扣進沈長風精心打理過的頭發里，手背青筋暴起。

下壓。

發力。

動作那叫一個干凈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砰！！！”

一聲巨響。

在封閉的會議室里炸開。

實木會議桌發出一聲痛苦的**，緊跟著就是木頭開裂的聲音。

沈長風的臉，毫無保留的，結結實實的撞在了堅硬的桌面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翻。

茶水濺的到處都是。

所有人都被這聲巨響震懵了。

那些還在等著看笑話的董事們，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滑稽的驚恐里。

時間好像停住了。

沈長風并沒有立刻倒下。

阿野的手還按著他的腦袋，把他的臉死死的壓在桌面上。

幾條血絲，順著沈長風的臉頰往下淌，染紅了那份白色的協議書。

沈長風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那是疼到極致的生理反應。

“啊——！！！”

慘叫聲終于遲遲傳來。

凄厲。

變調。

完全沒了剛才那種指點江山的囂張。

“松、松手。”

沈長風雙手胡亂的揮舞，想去抓阿野的胳膊。

阿野面無表情。

他甚至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手底下這個人。

他只是偏了偏頭，看著輪椅上的沈確。

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這會兒只有詢問。

只要沈確不開口，他能把這個男人的頭骨一首碾下去，首到變成一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