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春盡不歸來

雪下得很大，像有人在高空撕裂了云絮，一把一把往人間撒紙錢。

沈鳳眠跪在冷宮的石階上，指尖陷進積雪，凍得失去知覺。

她低頭，看見自己十指蔻丹鮮紅——不是胭脂，是血。

腕口一道新割的傷，正滴滴答答往雪里墜。

她恍惚了一瞬。

——是了，她重生了。

就在半柱香前，她在同一個位置咽下最后一口氣。

那時她己被做**彘，壇子里只剩軀干和腦袋，蕭凜和沈鸞音并肩站在她面前，一個端著燭臺，一個提著金剪，剪開她嘴里縫著的絲線，溫柔地告訴她：“姐姐，我們要用你的骨血做一味藥，給鸞音治心疾。”

她痛得魂魄都在發抖，卻連一聲嗚咽都發不出。

最后，是謝無咎闖進來，一把火點燃了冷宮。

他抱著她的壇子，在火海里走了整整一夜，走到朱雀大街，走到骨血成灰。

她還記得他最后的話。

“殿下，別怕，這次我陪你。”

可大火燒起來時，他卻沒有陪她死——他把她焦黑的骨頭護在懷里，自己跪在地上，被萬箭穿心。

一箭、兩箭、三箭……箭矢穿過他的胸膛，也穿過她的壇子。

她聽見他輕輕說：“眠眠，下輩子別再信他們了。”

然后，她睜眼，回到了十五歲及笄前一日。

回到她尚未被賜婚、母族尚未被血洗、謝無咎還只是冷宮里人人可欺的罪奴的時候。

回到她還能親手割開自己手腕的時候。

此刻，她跪在雪里，血順著指尖滴在雪地上，像一串串小小的紅瑪瑙。

冷宮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少年被兩個太監拖進來，重重摔在她面前。

太監罵罵咧咧：“小**，敢偷御膳房的桂花糕，活膩了！”

少年蜷縮在雪里，單薄的囚衣被鞭子抽得破爛，露出后背一道道血痕。

他悶哼一聲，卻沒求饒。

沈鳳眠盯著他。

——謝無咎。

少年謝無咎。

他比她記憶里還要瘦，還要小，像一只被丟進雪地的幼狼，臟兮兮的，卻有一雙極黑極深的眼睛。

太監抬腳要踹，沈鳳眠忽然開口：“住手。”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前世浸過血的金玉之氣。

太監愣了一下，認出這是沈家嫡女，雖不知她為何出現在冷宮，卻也不敢造次，諾諾退到一旁。

沈鳳眠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謝無咎面前。

她蹲下身，用那只割破的手，抬起他的下巴。

少年被迫仰頭，眼底是戒備和冷意，像一只隨時準備咬人的獸。

她輕聲問：“想吃桂花糕？”

謝無咎沒說話，喉結卻動了動。

沈鳳眠笑了。

她從懷里掏出一塊用帕子包著的桂花糕，遞到他唇邊。

少年盯著她，沒接。

沈鳳眠也不惱，只是慢慢拆開帕子，露出里面小小的、金黃的糕點。

她忽然低頭，在桂花糕上咬了一口，然后重新遞給他。

“現在，是我的味道了。”

少年終于動了。

他張嘴，一口咬住了那塊桂花糕，也咬住了她的手指。

齒尖刺破皮膚，血腥味混著桂花香，在舌尖炸開。

沈鳳眠疼得皺眉，卻沒抽手。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輕輕撫過他凌亂的發。

“謝無咎，”她喊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雪落，“跟我走。”

少年抬頭，眼底是深不見底的黑。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流血的手腕。

指尖沾了她的血，送到自己唇邊，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甜的。”

他說。

沈鳳眠眼眶一熱。

她想起前世，他抱著她的骨灰盒，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最后倒在她墳前，指尖**泥土，摳到白骨森森。

他那時也笑了。

他說：“眠眠，別怕，這次我陪你。”

可他沒陪她。

這一次，她不會再給他機會了。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金簪劃破他的掌心。

血涌出來，混著她的血，滴在雪地上。

她低頭，覆上他的傷口。

舌尖舔過，腥甜。

“謝無咎，”她輕聲說，“從現在開始，你的命是我的。”

少年沒說話，只是握緊了那只流血的手。

雪越下越大，漸漸覆蓋了地上的血跡。

像一場盛大的、無聲的祭奠。

祭奠那個死在十五歲的沈鳳眠。

也祭奠那個為她死過一次的謝無咎。

而此刻，他們并肩跪在雪里，掌心相貼，血與血交融。

風雪中，她聽見少年低低的聲音——“殿下，這次我活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