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悔婚

王家村的日頭，總帶著一股子曬透了稻谷的暖香。

村東頭的矮墻院里，二丫王青禾正蹲在井邊搓衣裳，棒槌捶在青石板上，嘭嘭的聲響驚飛了院角的麻雀。

“二丫！

二丫！”

大丫王青鳳的聲音裹著風沖進來，人還沒到，那股子喜氣洋洋的勁兒先飄了滿院。

她攥著一方繡了半朵桃花的帕子，三步并作兩步跨進門檻，臉上的笑紋堆得像院里曬著的柿餅。

“爹和娘應下了！

應下了！”

她一把拽住二丫王青禾的手腕，聲音都透著顫，“鄰村那個陸毅，就是那個打獵一把好手、家里囤著半地窖野物的陸毅！

爹娘說，把我許給他了！”

王二丫的棒槌頓了頓，抬眼瞧著姐姐。

王大丫生得壯實，臉頰紅撲撲的，說起陸毅這兩個字時，眼睛亮得像綴了星子。

她也知道陸毅，那個沉默寡言的漢子，每次進山回來，肩上扛著的獵物總比旁人多，路過王家村時，會給村口的老人捎上兩只野兔子，是村里人人都夸的實在人。

“那挺好的。”

二丫彎起嘴角，低下頭繼續(xù)搓衣裳，“姐往后有靠山了。”

“可不是嘛！”

大丫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偷偷瞧過他，昨天他在村頭的鐵匠鋪打箭鏃，一身腱子肉，看著就踏實。

不像村西頭的那些酸秀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定下親事的第三日，王老漢套上家里那輛舊驢車，載著婆娘和大丫往鎮(zhèn)上趕。

此行是為置辦陪嫁，布匹、針線、木梳鏡匣，樣樣都要精挑細選。

大丫坐在驢車上，手心里攥著陸毅前幾日送來的那串銅錢，一路盤算著，要扯一匹青布做新衣裳，再添一對紅漆木匣，往后過日子，定是安穩(wěn)紅火的。

鎮(zhèn)上比王家村熱鬧百倍，叫賣聲、車馬聲混在一處。

王老漢領著娘倆徑首往東街的錦繡莊走，那是鎮(zhèn)上最大的綢緞鋪，料子好，花色也全。

剛掀開門簾，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絲線的軟糯氣就漫了過來。

掌柜的正忙著招呼客人，見了王老漢，笑著拱手：“老王頭，今兒是來給閨女扯嫁妝布？”

王大丫的目光早被鋪子里琳瑯滿目的綢緞勾了去，紅的似霞，綠的如翠，還有繡著纏枝蓮的錦緞，晃得她眼睛都挪不開。

她正伸手去摸一匹湖藍色的杭綢，身后忽然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姑娘慢些，這料子嬌貴，別勾了絲。”

大丫猛地回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睛里。

那是個白面書生模樣的后生，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袖口繡著雅致的蘭草紋，手里還捏著一卷賬本，想來是錦繡莊掌柜的兒子。

他生得眉目俊朗，說話時聲音溫和，和陸毅那種山野漢子的硬朗截然不同，像春日里的風，輕輕拂過人心頭。

后生見她愣著，又笑了笑，伸手替她捻起那匹湖藍杭綢：“這料子做褙子最好，襯姑**氣色。”

大丫的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縮回手，指尖卻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背，溫溫的，軟軟的。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樣體面的人，更沒聽過這樣溫柔的話，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囫圇，只訥訥地應了一聲。

王老漢和王大娘正和掌柜的討價還價，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那后生卻像是對大丫上了心，主動跟她搭話，問她喜歡什么花色，還說自家鋪子里新到了蘇繡的花樣子，要拿給她看。

那一整日，大丫王青鳳像是丟了魂。

她跟著爹娘選了幾匹粗布，卻滿腦子都是那后生的笑臉和聲音。

她看著錦繡莊里來往的客人，穿著體面的衣裳，說著她聽不懂的話；看著后生坐在柜臺后撥弄算盤，指尖翻飛，那樣的日子，是她在王家村連想都不敢想的。

相比之下，陸毅的深山、獵物、瘸腿的驢車，一下子就變得黯淡無光。

回到王家村時，日頭己經西斜。

大丫把自己關在屋里，晚飯也不肯出來吃。

王二丫端著一碗粥推門進去，就見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那方繡了半朵桃花的帕子，眼神發(fā)首。

“姐，咋了？”

二丫把粥遞過去。

大丫猛地抬頭，眼睛里閃著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光：“二丫，我不嫁陸毅了。”

二丫的手一抖，粥碗差點摔在地上：“姐，你說啥胡話？

親事都定了，彩禮也收了，咋能說悔就悔？”

“我就是不嫁了！”

大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委屈，還有一絲向往，“陸毅再好，也不過是個獵戶，一輩子窩在山里，風吹日曬的。

錦繡莊掌柜的兒子，那才是正經人家！

我要是嫁給他，往后就能住鎮(zhèn)上的磚瓦房，穿綢緞衣裳，不用再搓麻繩、喂豬、下地！”

她頓了頓，臉頰泛起紅暈，聲音軟了些：“他瞧著，是喜歡我的。”

二丫怔怔地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她知道姐姐心氣高，卻沒想到，一趟鎮(zhèn)上之行，竟讓她變了這么大的心思。

“可是姐，”二丫艱澀地開口，“悔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陸毅那邊，咋交代啊？”

大丫的眼神一狠，把手里的帕子往炕上一摔：“我不管！

我這輩子不能就這么算了！

好日子就在眼前，我為啥要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