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定妖

傍晚，“香滿樓”飯館大堂。

夕陽余暉透過窗欞，給油膩的桌椅鍍上一層暖金色，空氣里彌漫著飯菜余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腥甜氣。

正是客流稀疏的時段。

“周爺爺！

再來一壇醬黃瓜！

昨天那壇讓隔壁旺財叼走啦！”

姜小勺的聲音清脆得像剛出鍋的糖豆，帶著點咋咋呼呼的勁兒，瞬間打破了午后香滿樓的寧靜。

她正踮著腳，撅著**，努力把一罐黑乎乎、散發著詭異辛辣混合焦糊氣味的“秘制醬料”往最高的架子上藏，小臉憋得通紅。

掌柜老周正縮在柜臺后面打盹，算盤珠子都滑到了下巴上，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他扶正老花鏡，看著姜小勺那搖搖欲墜的樣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哎喲我的小姑奶奶！

你慢點兒！

那玩意兒…那‘辣哭天’你藏它作甚？

放那兒也沒人敢碰！”

他想起上次不小心沾到一點，辣得眼淚鼻涕橫流，舌頭麻了半天的慘狀，心有余悸。

“那可不行！”

姜小勺終于把罐子塞好，拍了拍手，叉腰道：“這可是我獨家秘方，傳**！

萬一被哪個識貨的…呃，或者不識貨但膽兒肥的偷走了怎么辦？

我可是要指著它發家致富，買下整條街，然后天天躺著吃糖葫蘆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己經看到了金山銀山。

雖然她做的“黑暗料理”能把人吃哭，但這股子盲目的樂觀勁兒，配上她圓圓的臉蛋和忽閃的大眼睛，總讓人生不起氣來。

老周無奈地搖頭嘆氣：“行行行，你的傳**…就盼著真有識貨的吧。”

他嘀咕著，“別又把客人嚇跑就謝天謝地了。”

上次小勺熱情推銷她的“黯然**面”，結果客人吃了一口就哭著喊著要退錢，還差點把桌子掀了。

就在這時，香滿樓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書生踉踉蹌蹌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破風箱。

他眼神驚恐地掃視著不大的店面，最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聲癱坐在離門最近的一張桌子旁，身體篩糠似的抖。

“救…救命…” 書生聲音嘶啞微弱，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

老周嚇得一縮脖子，差點又鉆回柜臺底下：“哎喲！

這…這位客官，您這是怎么了？

病了還是…遇著劫道的了？”

他本能地覺得這書生不對勁，那臉色白得嚇人，不像活人。

姜小勺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抄起了手邊那把油光锃亮、沉甸甸的大鐵勺——這是她防身（以及炒菜）的利器。

她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又帶著點小害怕地打量著書生。

那書生抖得不成樣子，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發青，一副隨時要厥過去的模樣，她那點軟乎乎的同情心又冒了頭。

“喂，你…你沒事吧？

是不是遇到**了？

要不要…報官？”

她一邊說，一邊緊張地瞟向門外空曠曠的街道，總覺得那無限的深處藏著什么可怕的東西。

愛財本性讓她又補充了一句：“報官…得加錢啊！

我們這可不是善堂…”話沒說完，姜小勺忽然感覺眼前一花，眼前的書生身影似乎恍惚了一下，好像…好像看到他皮膚底下有層淡淡的、粘稠的青色霧氣在蠕動？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書生還是那個狼狽的書生，只是臉色難看得緊。

“眼花了吧…昨晚偷看話本睡太晚了…” 姜小勺小聲嘀咕，甩甩頭，把剛才那點異樣感拋到腦后。

她本著“顧客就是財神爺”的原則（雖然這位財神爺看起來兜里比臉還干凈），還是倒了碗溫水，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這位…公子？

喝口水緩緩？

我們這兒有熱乎的…呃…” 她看了看廚房方向，沒好意思推薦自己那些“杰作”。

書生猛地抬頭看向湊近的姜小勺，那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貪婪？

就在他枯瘦的手指似乎要抓住姜小勺遞水的手腕時——“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香滿樓那不算厚實的木門，連同半截門框，如同被攻城錘砸中，瞬間化作漫天紛飛的木屑！

刺眼的陽光和飛揚的塵土中，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如標槍般立在門口破碎的光影里。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衣料看似普通卻隱隱流動著暗紋，勾勒出勁瘦有力的腰身和寬闊的肩膀。

他面容極其俊美，卻冷得像終年不化的寒冰，薄唇緊抿，勾勒出鋒利的線條。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冷冷地鎖定在癱坐的書生身上，目光銳利得仿佛能刺穿靈魂。

他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長劍，劍未出鞘，卻己有凜冽的劍氣無聲彌漫開來，讓整個香滿樓的溫度驟降。

老周“嗷”一嗓子，首接滑到了柜臺底下，抱著頭瑟瑟發抖：“我的門！

我的店！

天殺的**還是妖怪啊！”

姜小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那恐怖的聲勢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碗“啪嚓”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媽呀”一聲尖叫，像只受驚的兔子，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最近的一張桌子后面，只探出半個腦袋和一雙驚恐的大眼睛，死死攥著那把大鐵勺，指關節都發白了。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完了！

剛想著發財，這就來了個砸場子的煞神！

這門…這門得賠多少錢啊！

我的醬！

我的傳**罐子可別摔了！

雖說這煞神長得…是挺好看的，可這氣勢也太嚇人了！

比后山墳地的陰風還瘆得慌！

他該不會…就是追這書生的東西吧？！

這書生到底欠了多少錢啊要派這么個煞神來討債？！

而此刻，冷峻男子的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老周，掠過桌后只露出驚恐眼睛和一把大勺子的姜小勺，最終，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牢牢釘在了那臉色劇變、試圖掙扎起身的書生身上。

他周身散發出的強大壓迫感，讓空氣都凝固了。

香滿樓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木屑簌簌落下的聲音，以及老周在柜臺下牙齒打架的咯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