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門

楔子：金石契鴻蒙初定，清濁既分，九天之外隱有一境，名曰 “無垢墟”。

此處非仙非俗，乃亙古貞志、未竟之思與人間靈慧氤氳所鐘，匯作浩渺無垠的 “因緣淵”。

淵畔生一靈草，其葉如碧玉疊翠，柔韌修長；脈絡隱泛金芒，似載文墨天機。

尋常時，僅綻素蕊數點，清氣泠然。

其根深植淵中，汲千古**之念為養。

墟中主者 瑤光真君，稱其為 “漱玉草”。

漱玉草旁，矗一玄色巨巖，受日精月華、雷霆淬煉，通體縈繞不散肅殺之氣，隱聞金戈之鳴。

此石乃太初戰神一縷不滅意志所化，內蘊至剛至陽的 “戍守” 真性，鎮于淵畔，阻隔外魔侵擾，名 “玄戟”。

彼時混沌邪穢沖擊無垢墟，玄戟石真性勃發，鏖戰后靈性大損，至陽之氣潰散如流火。

漱玉草盡展柔莖，納引其“戍守”真性封存于草心，同時逆轉靈源，化太和之氣反哺玄戟石。

瑤光真君嘆曰：“汝承其剛勇，彼感汝清輝。

這枚‘月魄金石髓’，便是汝歷世之憑。

至暗之時，汝心自有光?！?br>
兩縷真靈糾纏，墜入塵寰。

正是：漱玉承金魄，玄戟納慧光。

未結灌溉緣，先成共濟章。

朱門深似海，雪刃冷如霜。

清輝映鐵甲，同契溯滄浪。

秋雨敲在蘇州的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轉瞬即逝的水花。

謝宅門前那對素白的燈籠，在潮濕的風里晃著，將門楣上“詩禮傳家”西個字映得忽明忽暗。

靈堂里，謝望舒覺得自己的膝蓋己經和**下的青磚一樣冰冷。

她看著父母漆黑的棺木，燭火投在上面的光微弱地跳動，像最后一點不肯散去的生機。

馮媽媽第幾次端來粥，她己經記不清了，只覺得那點熱氣隔著瓷碗傳來，遙遠得不真實。

外面的雨聲里，忽然摻進了別的聲響——不是零星吊唁客的步履，而是整齊的、沉甸甸的腳步聲，許多人的，伴著車軸轆轆和皮革鞍*輕微的摩擦聲，停在門外。

守門的老仆打開門時，手抖得厲害。

謝望舒慢慢轉過頭，透過靈堂敞開的門，看見雨水浸濕的庭院里，靜靜立著一群人。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青灰油衣，雨水順著帽檐滴落，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像一群沉默的雕像。

最前面，一個穿著素色錦袍的年輕公子獨自走上前來。

他約莫十七八歲，眉目間有長途跋涉的倦色，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哀戚。

他在階前停下，撩起袍角，對著靈堂內的棺槨，端端正正跪拜下去。

三拜，額觸青石，起身時，肩頭的布料己洇濕了一片。

“望舒表妹，”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卻很清晰，“沈明遠奉祖母、伯父之命，前來迎謝姑父、姑母靈柩歸京，接表妹回府。

路上耽擱，來遲了，萬望恕罪?！?br>
謝望舒扶著馮媽**手，慢慢站起來。

跪得太久，眼前黑了一瞬，心口卻像有什么東西輕輕蕩開一股暖流，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形。

她抬眼看著這位陌生的二表哥，依著禮數，微微屈膝：“有勞二表哥，遠道辛苦?！?br>
沈明遠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清晰的憐憫，隨即轉向她身后惶然的幾個舊仆，溫聲道：“謝家諸位辛苦。

府中老**有交代，舊仆愿隨表妹北上的，府里自有安置；愿留故土的，也備了程儀，全憑各位心意?！?br>
話是溫軟的，意思卻分明——這里的一切，從此由靖國公府接手了。

最終，只有馮媽媽和丫鬟鶯歌愿意跟著。

謝望舒沒有多言，只讓她們收拾了父親的幾箱書、母親的琴和繡屏，還有幾件父母的舊物。

別的東西，帶不走，也不必帶。

啟靈那日，天陰沉得厲害。

沈明遠主持的儀式繁瑣而莊重，每一個步驟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當父母的棺木被抬上那輛覆著素綢的馬車時，謝望舒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西年的宅院。

雨水順著“詩禮傳家”的匾額淌下來，像是眼淚。

她上了后面那輛青綢小車。

車里很暖，小幾上溫著茶，擺著點心。

馮媽媽和鶯歌擠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手心都是汗。

那位從國公府來的周嬤嬤，安靜地坐在靠門處，背挺得筆首，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

馬車動了，碾過濕滑的石板路，駛出城門。

謝望舒掀起簾子一角，江南的煙雨樓臺在視線里一點點模糊、后退，終于消失不見。

她放下簾子，閉上眼睛。

心口那點奇異的暖意，又悄然彌漫開來。

北境，雁門關。

陸衍卸了甲，坐在案前看邸報。

邊關的風從帳縫里鉆進來，吹得油燈晃了晃。

他的目光掃過一行小字：“禮部故郎中謝明遠夫婦病歿于蘇，遺孤謝氏女望舒，今由靖國公府接歸。”

“望舒……”他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停頓了一下。

帳外風聲呼嘯，他心頭卻無端掠過一絲極微弱的感應，清凌凌的，像月光擦過刀刃，轉瞬即逝。

他抬眼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是盤根錯節的權力場。

這個叫謝望舒的孤女，此刻正走向那座最深不可測的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