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染青衫故人來

暮春的雨，斜斜織著霧色，把整座清茗山泡成了一杯溫軟的雨前茶。

蘇清禾戴著竹編斗笠，指尖沾著**的茶青，正蹲在茶園壟間分揀鮮葉。

指尖捻動間，帶著常年泡茶養出的溫潤弧度，葉片上的水珠滾落，濺在她淺青色的棉麻裙擺上，暈開點點濕痕。

身后傳來舅舅賀北年的吆喝聲，混著雨打竹棚的沙沙聲：“清禾，山下有貴客來考察合作，你先回茶舍煮壺好茶，接待一下！”

她應了聲，起身時順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竹笠檐下的眉眼清清淡淡，像被雨水洗過的春茶，帶著幾分疏離的凈。

三年前那場鬧得沸沸揚揚的誤會，如同燒過的茶渣，被她埋進了這座山的晨霧里。

如今她每日與茶相伴，炒青、揉捻、煮水、分湯，日子過得像慢火煨茶，平靜無波。

回到山腰的茶舍時，雨勢漸小。

她取了今年頭春的碧螺春，置于白瓷蓋碗中，沸水高沖，茶葉在水中舒展如雀舌，清香裊裊漫出。

剛斟好第一杯茶，門口的竹簾就被人掀開，帶著一身雨氣的腳步聲踏了進來。

蘇清禾抬眼的瞬間，手中的公道杯微微一晃，茶湯險些溢出。

男人站在門口，黑色沖鋒衣沾著些微泥點，額前的碎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

輪廓依舊是記憶中那般深邃分明，只是褪去了三年前的少年意氣，多了幾分沉穩銳利，像被時光打磨過的黑曜石。

是陸時珩。

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里遇見她，深邃的眼眸猛地收縮，原本帶著幾分商業談判的疏離瞬間瓦解，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怔忪。

隨行的助理正要開口，被他抬手制止，空氣里只剩下雨聲、茶香，還有兩人之間無聲的張力。

蘇清禾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波瀾，指尖穩穩扶住公道杯，將那杯溢了半滴的茶倒進廢水盂，聲音平靜得像在對陌生人說話：“先生，請坐。

要喝什么茶？”

陸時衍的目光落在她捻著茶針的手上，那雙手曾經為他煮過無數次茶，指尖的溫度還殘留在記憶里。

如今這雙手依舊纖細，只是指腹多了些因翻炒茶葉磨出的薄繭。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雨水帶來的涼意仿佛順著皮膚滲進了心里：“碧螺春，就好。”

她沒再說話，重新取茶、注水、出湯，動作行云流水，帶著茶藝師特有的從容。

白瓷茶杯被推到他面前，茶湯清澈，芽葉挺立，熱氣氤氳著，模糊了她臉上的神情。

陸時衍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盯著杯中浮動的茶葉，聲音低沉沙啞：“蘇清禾，你……先生是來考察茶園合作的吧？”

她打斷他，抬眼時眼底己無半分波瀾，“我舅舅是這里的負責人，他馬上就回。

喝茶吧，雨前茶涼得快。”

她的語氣客氣又疏離，像隔著一層煮茶的水汽，看得見，卻觸不到。

陸時衍握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與心里的寒涼形成鮮明對比。

三年前的誤會如同梗在喉間的茶梗，咽不下，吐不出——他以為她為了名利背叛了兩人的約定，她卻以為他聽了家里的安排，與門當戶對的蘇家千金訂了婚。

雨還在下，敲打著茶舍的竹窗，發出沙沙的聲響。

茶香彌漫在空氣中，清冽又纏綿，像他們之間未完待續的過往。

陸時衍看著對面低頭整理茶具的女人，她的側臉在朦朧的光線下柔和了許多，卻也多了幾分他讀不懂的疏離。

他知道，這場重逢，不會像這杯碧螺春般清甜，反而更像一杯久泡的濃茶，帶著揮之不去的澀味，還有藏在深處，未曾熄滅的余溫。

竹簾再次被掀開，賀北年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陸總，久等了！”

蘇清禾起身，默默退到一旁，像個無關緊要的侍者。

只是在轉身的瞬間，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冰涼的茶盤，那觸感，竟和三年前他轉身離開時，她心底的溫度一模一樣。

雨絲漸歇，山間霧靄卻未散去，像一層朦朧的紗，裹著茶舍里若有似無的尷尬。

賀北年領著陸時衍一行人坐在主位，鋪開茶園合作的企劃書，指尖點著地圖上的等高線：“陸總，清茗山的茶田都是有機質土壤，海拔八百米以上，云霧繚繞，最適合種碧螺春和白茶。

你們要的有機茶供應鏈，我們完全能滿足。”

陸時衍的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立在角落的蘇清禾。

她正低頭擦拭著一套白瓷茶具，動作依舊從容，仿佛茶舍里的商業談判與她無關。

可他分明看見，她擦拭茶盞的指尖，比剛才煮茶時多了幾分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合作細節我們可以慢慢談，”陸時衍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商業談判的沉穩，卻刻意多補了一句“不過我對茶葉品質要求很高，后續可能需要經常來茶園考察，還要麻煩蘇小姐多費心——畢竟，蘇小姐的茶藝，我當年可是見識過的。”

蘇清禾顯然沒料到陸時珩會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擦拭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意：“陸總說笑了，我只是幫舅舅打理雜事，論專業，比不上專門的品茶師。

后續考察事宜，我舅舅會全程對接。”

她刻意強調“舅舅”，劃清界限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賀北年沒聽出兩人間的暗流，還笑著打圓場：“清禾這孩子，就是太謙虛了！

她從小跟著她外婆學茶藝，對茶葉的品性摸得比誰都透。

陸總要是不嫌棄，以后考察完，就讓清禾給你泡杯茶，也算解乏。”

蘇清禾抿了抿唇，沒反駁，只是默默將擦好的茶具擺進柜子，轉身想去后院摘些新鮮薄荷葉，卻被陸時珩叫住：“蘇小姐，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手里捏著一片剛才落在桌角的茶青，葉片上還帶著雨珠：“三年前你泡的茶，總喜歡加一點薄荷葉，說能中和茶的澀味。

現在還喜歡這么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