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與白襯衫

九月的風卷著香樟樹最后幾片頑固的葉子，在明德中學的林蔭道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光影。

高三（3）班的教室里，風扇不知疲倦地轉著，揚起的卻不止塵埃——還有空氣里若有似無的、屬于沖刺階段的緊繃感。

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牌紅得刺眼，數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減。

顧燃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側著頭，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棵陪伴了她三年的香樟樹上，又似乎穿透枝葉，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她穿著干凈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

陽光透過玻璃，在她挺首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側臉的輪廓比三年前更顯凌厲，那份生人勿近的清冷里，多了幾分沉淀后的篤定。

她是顧燃，顧家的獨生女，從入學第一天起就自帶光環。

三年來成績始終穩居年級第一，籃球場上的身影依舊耀眼，只是如今更多時候，那身渾然天成的Alpha氣場，都收斂在刷題與處理學生會事務的間隙里。

身邊依舊圍著人，討論的卻從“昨天的球賽”變成了“最后一道壓軸題的解法”，那層微妙的距離感，在升學壓力下顯得愈發清晰。

江棠溪坐在教室的另一側，靠近后排的位置。

她也穿著白襯衫，領口系得規規矩矩，頭發柔順地披在肩上。

課本攤在桌前，上面卻壓著一本速寫本，手里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她的手指纖細，骨節分明，握著筆的姿態依舊安靜而專注，只是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倒計時牌，睫毛輕顫。

她在畫窗外的那棵香樟樹，以及樹下抱著習題冊匆匆走過的身影。

但畫紙的角落，一個穿著球服、正在投籃的身影己經初具雛形——那是上周體育課上，難得放松的顧燃。

江棠溪的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地抬頭，視線卻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顧燃轉過來的目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顧燃的眼神很淡，像淬了冰的湖水，卻又似乎帶著某種穿透力，落在她臉上時，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江棠溪像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假裝翻課本，耳朵卻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后才移開。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手里的鉛筆都有些握不穩。

江棠溪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呼吸，鼻尖卻似乎縈繞著一股極淡的、清冽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松林，帶著一種讓她莫名安心的力量。

是顧燃的味道嗎？

這三年來，她越來越確定這一點。

顧燃確實剛才在看江棠溪。

她注意到這個總是安安靜靜畫畫的Omega三年了。

從高一初見時那個躲在角落、畫紙被風吹亂會慌忙去撿的女孩，到如今能在課間從容落筆的模樣，她的頭發依舊很軟，陽光照在上面依舊泛著柔和的光澤，只是那份專注里，多了幾分旁人不易察覺的韌性。

她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這樣的笑容，三年里她只見過寥寥幾次。

剛才她轉頭，是因為感覺到了一道目光的注視。

當看到江棠溪慌亂地低下頭，耳根泛起可愛的紅暈時，顧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她聞到了，空氣中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而不膩的香氣，像春天溪澗邊盛開的梨花，干凈又清甜。

很舒服的味道，讓她因模擬考壓力而有些煩躁的心緒莫名地平復了些。

這三年，江棠溪的信息素早己穩定，這抹梨花味，成了她枯燥高三生活里，為數不多的、會讓她下意識留意的氣息。

“叮鈴鈴——”下課鈴聲響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寧靜，也打散了短暫的凝滯。

顧燃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準備去打水。

經過江棠溪座位旁邊時，她腳步頓了頓。

江棠溪的速寫本還沒來得及合上，那個小小的投籃身影清晰可見。

顧燃的目光在那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江棠溪感覺到身邊的人走過，緊張地用胳膊肘蓋住了速寫本的角落，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顧燃有沒有看到，這種藏了三年的心思被撞破的窘迫，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窗外的陽光正好，蟬鳴己是強弩之末，帶著夏末最后的余韻。

兩個即將走向畢業的靈魂，在這間承載了三年時光的教室里，延續著屬于她們的、只有彼此能感覺到的漣漪。

這年秋天，白襯衫依舊干凈，香樟樹綠得深沉，而她們的故事，似乎正要迎來新的章節。